番外:如果收养黑月的是黑晶王(十八)(2/2)
不消灭恐惧的来源,而是为恐惧划出可以被双方理解的边界。
而且最关键的是,黑月深知即使自己给了这群小马针对荒原影魔的反对手段,他们也没法对自己产生威胁。
你觉得一只老虎会因为一群兔子知晓了自己的弱点而对兔子产生恐惧吗?
这场从开始就已经有了结果的听证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终,镇议会以同意黑月待在小马谷的微弱票数胜利,通过了黑月为期三十天的临时居住许可。
条件是他需要协助小马谷重新制定一套面向大型魔法灾害的平民疏散方案,并接受每周一次的公开评估。
走出市政厅时,紫悦把自己提前准备的六摞文件重新塞回鞍包。
“我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多精彩的论证材料你一句都没用上,真是太可惜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好奇。
“那些材料证明只能我在婚礼上做过什么。”
本来不想回答紫悦的黑月在注意到紫悦的情绪变化后还是开了口,
“可镇民们想知道的是,我以后在小马谷可能会做什么。你的这份答案明显答非所问,就算你把它写的再精彩,一份脱离了答案范围的优秀范文也是无法得分的。”
紫悦看了他片刻,似乎是很意外黑月居然一口气跟自己说了这么多。
“这到是一个很好的区别,行吧,我明白了。”
黑月没有回应,只是专心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案能完美糊弄那群单纯的小马。
疏散方案的制定从次日开始。
镇议会原本只准备让他检查几条主干道和公共建筑可能存在的问题,可黑月却要求对整个小马谷进行一次实际演练。
但毕竟这次的演练只是针对平民,所以他没有像黑晶王教导的那样去寻找伏击位置和攻击死角,而是逐一测试那些平民在日常生活中真正会遇到的问题:
火灾或魔力爆炸发生时,哪一条道路能够让最多居民同时通过;飞马失去飞行能力以后,哪些屋顶会变成无法撤离的孤岛;独角兽魔力遭到封锁时,医院内部哪些设备必须改为机械结构;如果主桥坍塌,年幼小马和行动迟缓的老人应该从哪里绕行。
很可惜,第一次演练的结果并不理想。
负责扮演伤员的小马被遗忘在剧院后门;学校队伍在两条道路交汇处发生拥堵;几名习惯依靠飞行的飞马,在被要求全程步行以后甚至找不到通往镇外空地的正确方向。
黑月甚至一度觉得就算自己未来不会对小马谷暗中动手脚,这群愚蠢的小马也能把这个镇子给毁了。
黑月站在市政厅台阶上记录所有失误。
按照冰层下的标准,这些错误足以让一整支军队在敌人第一次冲锋中全线崩溃,而这只军队的首领应该被当着全军的面枭首,以儆效尤。
但当黑月看到已经快要被吓晕过去的镇长后,他最终还是默默放弃了弹劾镇长的想法。
他原本准备直接宣布演练失败,重新安排更加严厉的训练。
可当他看见几匹小马驹因为没有按时抵达集合点而低下头,等着接受责备时,出口的话出现了变化。
“路线设计存在问题。”
黑月的平淡的语气让小马们听不出黑月此时的真实情绪是什么样的,但他接下来所说的话还是让小马们惊讶。
“责任不在执行者,是我的问题。”
负责设计初版路线的,正是他自己。
不过承认自己的方案存在缺陷,并不会削弱下一次演练的效率。
但在黑晶王的训练中,失败者从来只能独自承担惩罚,没有哪一名指挥者会公开告诉下属,是命令本身出现了错误。
黑月却把原本准备记录在“小马反应迟缓”条目下的数项数据全部划去,重新写成:
“指示标记不够直观。”
“路线交叉过多。”
“未充分考虑非飞行状态下的方向认知差异。”
用大白话来说的话其实就是:我没想到你们这群小马能蠢成这个样子,得了吧,等我给你们整一个傻子版的教程出来。
很显然,心思单纯的小马谷居民们并没有听出黑月的言外之意。
第二次演练时,他取消了大量复杂口令,改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标示区域;第三次则把年幼小马、伤员和普通成年居民分成独立队伍,避免速度差异造成拥堵。
演练结束后,一名之前在听证会上质疑他的教师走到记录板前向黑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里为什么要留两个出口?”
她指着学校后方新增的备用路线。
“明明一个出口已经足够让所有孩子离开了啊。”
“是,一个出口正常情况下确实够用,但那也只是在正常情况下。”
黑月用蹄尖点了点另一条路线。
“但灾害可能发生在门口,唯一出口等于没有出口,而第二个出口则可以让这种悲剧发生的概率大大降低。”
教师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这句话认真的记了下来。
没有道谢,也没有赞美。
但黑月却第一次觉得,这种信息被另一匹小马记录下来,似乎并不等同于自己的优势遭到窃取。
第七天下午,演练图纸第一次在真正的事故中派上了用场。
小马谷北侧一座正在翻修的旧货栈,因为地基长期受到地下水侵蚀,靠近西墙的两根立柱同时发生沉降。
好在屋顶并未立即坍塌,而是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速度缓慢倾斜。
有三名负责清点旧器具的工匠仍在货栈内部,外面的同伴却不敢贸然闯入,因为任何额外震动都有可能让整面屋顶彻底砸落。
黑月抵达现场时,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计算出了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他可以用黑雾切断已经开裂的西墙,让屋顶朝无马区域定向倾倒,然后再从缺口把工匠拖出来。
只要角度控制准确,救援时间不会超过十五秒。
可负责翻修货栈的老木匠却挡在了他面前。
“不能切墙。”
对方年纪已经很大,体型甚至不到黑月的三分之二,不过个子虽小,其声音却没有任何退让。
“西墙在拉住东侧的横梁。如果你把它切开,整块顶板会先向中间折,这样的话里面三匹小马谁也跑不了。”
黑月的黑雾已经延伸到墙根,只差最后一道意念便会开始切割。
在黑月以往受到的教育中,战场上的反对意见只会来自黑晶王;至于比他更弱、反应更慢、甚至无法感知建筑内部受力变化的普通个体,不具备干预他判断的资格。
但黑月没有继续,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向自己父亲厌恶的方向发展。
“那么,你的方案是什么。”
老木匠显然也没想到他真的会停下,怔了半瞬才迅速抬蹄指向屋檐下方。
“托住那两根横梁,但记住别往上抬,只要保持它们现在的高度就好。
然后我们从东侧拆掉两层木板,把里面的小马逐个带出来。你要是抬得太高,腐朽的榫头反而会被扯断。”
黑月依言把黑雾分成两股,沿立柱边缘贴入屋顶内部。
来自整片顶板的重量随即压上他的意识。
对他而言,这种负荷远称不上沉重;真正困难的是,他必须克制住把障碍物整个掀开的本能,把力量维持在一个几乎等同于静止的狭窄区间内。
外面的工匠开始拆除东墙木板。
第一名被困者爬出时,那两根横梁向下滑动了不到一寸。
黑月立即加大支撑,老木匠却厉声喝道,
“左边放低半寸!别跟房子较劲,让它自己把重量传到地基上!”
黑月听话的照做。
第二名、第三名工匠先后从缺口撤出。
直到最后一匹小马彻底离开危险区域时,老木匠才向黑月点头示意。
黑雾缓慢撤回,失去支撑的旧货栈在数秒后向西侧整体塌下,扬起大片尘土,却没有伤到任何一匹小马。
围观者爆发出庆幸的议论声。
黑月没有去看他们,他走到那名老木匠面前,直接问道,
“那两根横梁下沉以后,为什么降低支撑反而能够延缓断裂?”
老木匠拍去鬃毛上的木屑,在地面画出榫卯与地基之间的受力关系。
黑月站在旁边,从头听到最后,没有因对方无法使用魔法、也没有因自己刚才差点选择错误方案而打断半句。
当天夜里,他在疏散预案的附录中增加了一条新的规定:
发生建筑结构事故时,力量最强者不得自动取得现场指挥权;决策权应当优先交给最熟悉目标结构的专业人员。
过去的黑月只会研究怎样让自己的判断永远快过别人。
现在,他第一次把“谁可能比我判断得更准确”写进了正式规则。
三十天临时许可尚未过半,小马谷已经完成第四次疏散演练。
居民见到黑月时仍会保持距离,部分家长依旧不允许孩子单独接近他。
可当市政厅公布新路线时,没有谁再要求把他的名字从方案制定者一栏删除。
黑月也没有主动询问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正在被接受。
他只是回到图书馆,把当天演练记录放进公共档案柜,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锁入只供自己查阅的私人情报夹。
紫悦后来发现,记录末尾多了一项没有被镇议会要求统计的数据:
“所有居民撤离完毕后,负责引导的志愿者必须两匹一组离开。不得留下任何单独断后的个体。”
她没有询问黑月为什么特意加上这一条。
只是在审核意见中写下了一个简单的词:
“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