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木蘤因树,优辞由角(2/2)
他陡然拍案而起,骇然失色:「这哪是给翁大立招魂,这是在跟朝廷新政唱对台戏!
「」
亏他先前还以为,这至多是翁大立的徒子徒孙不服王化,惑众翻诬。
不想内情竟然如此凶险。
江南的风,刮起来可比福建阴多了。
谢肇制顺势扯了扯徐火勃,示意后者坐下,心中则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年岁尚浅,潜心修学,对新旧党争不甚了解,此刻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唯独心中突然想到,当初南郊祭天,皇帝对朝中旧党发难之事。
谢肇制当时还在国子监,他本以为,皇帝必然如前朝一般掀起党锢,不说学著世宗一般杖杀一批,好歹也该剥夺出身文字,不许过问政事。
谁知道,竟然只让一干旧党朝臣致仕,礼送返乡。
他当初便不屑于皇帝的妇人之仁,如此政见不合的深仇大恨,回到地方后难道就会消停么?
如今看来,果然应验。
叶向高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跟著一同将徐火勃按回座位,出言安抚道:「阴谋小道,上不得台面,今上巡幸江南,自会扫除这等歪风邪气。」
说著,他转头看向朱举人,期待后者高论。
朱举人正要开口说话。
「依我看,今上扫除歪风邪气之前,最好先躬身自省一番。」
破天荒地,却是朱举人身旁的书童抢断了自家少爷的话头。
众皆侧目。
王书童年不过二十六七,生得方面大耳,天庭饱满,一路上虽寡言少语,却字字珠玑,此时再度开口,竟是直接指斥乘舆,著实吓人一跳。
不说叶向高三人神情各异。
朱举人这个主家反而见怪不怪,干笑半声:「不可非议今上————措辞委婉些。」
谢肇制与徐火勃对视一眼,略显狐疑。
嗯?
叶向高早就来了兴致,此刻见主家发话,连忙向王书童追问道:「不知陛下有何错漏?」
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所见,不过是新旧党争显化。
人家都造谣捏诬了,怎么还是皇帝反省?
王书童显然一肚子话:「叶举人见多识广,方才在下引用《松窗梦语》时,提到了前刑部尚书张瀚。」
「叶兄可知,张尚书当初由首辅举荐,皇帝亲自点用,声势一时无两,彼时怎么突然就致仕了?」
叶向高愣了愣。
这话题有些跳脱,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叶向高回忆片刻,才斟酌道:「今上登基以来,数次下旨整饬刑狱,张瀚张尚书似乎力有不逮,便自请致仕。」
简而言之,有点无能。
事实上也不只是张瀚,如今的刑部尚书潘晟也差点意思,反倒是刑部侍郎许国,精明强干,上下膺服。
朱举人点了点头,顺著这话继续说道:「正是如此。」
「今上登基以来,先黜刘自强,又罢王之诰,算上致仕的张瀚,点补的潘晟,十年不到,便换了四任刑部尚书,只为整饬刑司,清厘冤狱。」
「乃至翁大立炮制冤案,以部院堂官之身引颈就戮————」
「时至今日,刑部终是一扫当初优容,吹毛求疵,求全责备,已然几近酷烈。」
「南直隶失察不职,纷纷丢官罢职;杭州府炮制冤狱,上下尽皆连坐;及至州县小吏,更是喊打喊杀。」
「一时间人心惶惶。」
「试问,旧党多是赋闲在野,门前冷落,凭甚能将这曲《儒参记》唱遍江南?」
「说到底,便是迎合了州县官吏畏罪惧责之情,双方合流,这才有了大庭广众下公然唱反调的声势!」
话说到这里。
谢肇制眉头紧皱,忍不住出言打断:「你这厮说甚胡话,严于律己、杜绝冤狱难道不是好事?」
这小书童,怎么还是个歪屁股。
其人的意思倒是很简单,无非就是皇帝过苛,导致地方官吏生出些许畏惧之情。
在这种普遍的情绪下,彼辈便与旧党的主张一见如故,合为一流。
这部分刑狱官本身是不反对新政的,但却因为操之过急,走到了这一步,这正是皇帝应当反省,并适当调试之处。
话是这样说。
但以谢肇制朴素的道德观而言,他接受不了这种说法。
难道此前各州各县动辄屈打成招是对的?就该当刑狱官呆在稀里糊涂办案的窠臼里?
反而是新政意图杜绝冤狱,成了不识时务,动摇了屈打成招这万世不易的典范?
朱举人神情稍显复杂。
他对此似乎颇有感慨,出言回护住书童,附和道:「起初某也是这样想的,可惜,过犹不及。」
王书童见主家回护,才觉自己言辞咄咄,有失体统。
他后知后觉,朝众人歉然一礼。
王书童放缓了语气,温声说起此前见闻,以作解释:「此次皇帝南巡,我————我听闻,翰林院编修王庭撰、刑科给事中高尚忠,先行南直隶,奉命清刷刑狱。」
「诸位以为,他二人见的是何等场景?」
「严峻考成之下,州县刑狱便立即玉宇澄明,天朗水清?」
谢肇制下意识就要颔首,旋即又愣住。
他看向徐火勃,两人交换一番眼神,赫然是犹豫无语。
叶向高眼皮一跳,揣测道:「莫不是如戏文所唱一般,州府县衙不敢审问命案,纷纷止诉熄讼!?」
朱举人说过犹不及时,他便对此有所猜测。
王书童迎上叶向高的目光,缓缓点头:「大凡命案,若是破不了,便影响考成;若是破得了,又恐不能十拿九稳,一朝翻案,便要步翁大立的后尘。」
「彼辈思前想后,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此,能不受的案子便不受,可不管的纷争便不管,溺杀的说失足,中毒的说误服,勒死的说自尽,刀伤的说匪患。」
「实在遮掩不了,宁可自掏腰包,安抚死者家属,也要息事宁人。」
「先前淮安各州县,仍旧忠恳任事,务使破获真凶的官吏,不过十之四五。」
谢肇制闻言,如梦方醒,呆立当场。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竟如此耶?
徐火勃更是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失声道:「先行官既能查证,部院有司如何不闻不问?」
朝廷意图澄清冤狱,对刑部严加考成,初衷当然不可能错。
是不是政制法度没设计好?
王书童摇了摇头:「有司当然查证,奈何高尚忠这等顶尖的刑科好手,天下能有几人?」
「譬如淮安桃源县有一案,衙门报死者为走水焚死,但家属上告说是遭人谋杀,毁尸灭迹。」
「提刑按察使亲自复验后,见其口中含有烟灰,凡死者遭焚,呼吸闭塞,自无烟灰,故而,必然不是家属状告的别处谋杀,死后焚尸。」
「提刑司也就签字画押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读书人,哪里懂得验尸?
稍微勉强按王书童所述稍加咂摸,觉得有理有据,符合事情,犹豫著点头认可。
但王书童却突然话锋一转:「然而,此番高尚忠亲自检验,立觉不对!」
「其口中烟灰,不沾丝毫唾液,干若粉尘,且未入心肺。」
「此必先谋性命,而后塞入烟灰!」
谢肇制愕然啊了一声,目瞪口呆。
还能如此?
徐火勃也随之默然。
凶徒这般狡诈,想厘清刑狱,自然需要十足的人力物力,在县衙一心止诉熄讼的前提下,指望提刑司和刑部亲力亲为、查证坐实,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想到这里,他也只得无奈承认:「是我失言了,前有凶徒阴邪,后有州县无能,只盼有司查证,确也捉襟见肘。」
王书童闻言,自嘲一笑,笑得有些瘆人,乃至脖颈处青筋都若隐若现。
他看著徐火勃,口中言语一字一顿:「非是凶徒,乃是县君为止诉熄讼,暗命仵作,伪作失火遭焚!」
王书童言辞冷冽,宛如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众皆骇然,难以置信。
世间竟有此事?这还是父母官?到底是谁的父母!?
谢肇制彻底失声无言。
徐火勃下意识要饮茶压惊,喝了半天,也未察觉杯中空空。
叶向高看著王书童怒极的神情,似乎有话要说,张嘴欲言。
但他斟酌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只闭了嘴,扭头看向朱举人。
朱举人许是感受到叶向高的目光,回以苦笑。
他无奈摇头:「考成法用之不善,难免事与愿违,由此看来,当初非是张瀚软懦,而是皇帝操之过急了。」
「此番言语,我亦受教。」
说著,他幽幽一叹,看向戏台之上:「诚如今时。」
「旧党多于江南合流,虽言必反新政,但哪些是捏诬生造,哪些是借题发挥,哪些是确有症结,还需抽丝剥茧。」
「恰如这曲《儒参记》,既是旧党借题发挥,煽动士民,也有今上应当躬身自省,适当调整新政之处。」
在这件事情上,翁大立的身后名,只起到狗哨的作用,谁在吹哨,谁是盲从,尚且不好说。
众人各有所思,只略微颔首附和。
唯独叶向高坐的近,分明听得朱举人还在喃喃自语:「杀人,要杀对。」
一阵穿堂风吹过,叶向高后背一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假装没听见,别过头东张西望。
此时台上诸角正并立台口,向著底下揖礼作谢。
正看见姓孙的书童也打赏完走了回来。
孙书童刚一坐下,便大口饮茶,一副费了不少口舌的模样。
他饮罢茶水,开门见山道:「这出《儒参记》流传广泛,乃至各处州府县衙亦为之GG,至于何人所做,已然不可考,只有坊间传闻。」
谢肇制等人恍然,原来这厮是去探听,就说怎么还打赏去了。
「一说是浙江巡抚汪道昆,一说是老凤李春芳。」
叶向高听到这两个名字略微一惊。
李春芳自然不可能跟皇帝唱反调,不过汪道昆其人,似乎可有商榷之处。
当初湖州清丈,棍徒商民游行罢工,抗拒清丈,给户部侍郎范应期的祖坟都被人刨了,结果巡抚汪道昆却袖手旁观,一度被坊间解读为有意为之。
不过王书童思索片刻后,却是微微摇头:「此必托名假作。」
「坊间还炮制过海宪台弹劾元辅的奏疏,不合常理,当不得真。」
他并未解释缘由,但语气很是笃定。
叶向高若有所思。
托名是很常见的事,为了扩大影响,总要假借大能的名讳。
汪道昆是当世戏曲第一人,李春芳在南直隶地位更是超然,都是容易被借名的人—
就是不知道汪道昆在朝中是什么形象,看起来似乎与坊间传闻,相去甚远。
谢肇制暗道可惜:「若是真是障眼法,其作流传日久,想必已经打听不出来路了。
朱举人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教师呢?」
众人眼睛一亮。
戏曲不能张口就来,不仅基本功需要「买童子吴闯,延名师教之」。
戏班优人唱一曲新剧,也得从头学来书上只能记角色唱词,可不记曲调唱法。
只要找出是何人散播的谣曲,顺藤摸瓜,大概也能知晓哪些人合流其中。
这就看出孙书童老成持重,办事靠谱了。
他点了点头,对答如流:「问过了,倒是没有专门的教师传授曲目,是官学的学子从别处勾栏听得,为了造福乡里,便将之口耳相传给优人们。」
「听说这两年里,秀才们尤其喜好讲道授业,诗词歌赋、戏曲评书、流言故事,皆不拘传授。」
「听闻,学子们今夜正有一场聚会,就在隔街的英烈会馆中。」
朱举人眉头微皱。
按理来说,跟利益纠缠复杂的朝臣不一样,青年学子都是天然要砸烂旧世界的新党。
看谢肇制、徐火勃就知道,两人虽然言语之间没有明显的立场与主张,甚至自诩桃花源中人,但无不是一说起新政便兴致勃勃,一提起旧党便嗤之以鼻。
这些年轻学子,别说同情翁大立,意欲翻案,他们不喊著把翁大立们全给满门抄斩,都算保守派了。
怎么会传唱给翁大立招魂的戏曲?
这不合常理。
他心下惊疑,都忘了与叶向高三人商议有无兴趣,便径直起身吩咐道:「闲来无事,咱们且去会馆探探,看看是怎样的学风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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