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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针脚不够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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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郭船头说的那个人——当年在太湖上当水匪头子,现在在苏州开茶馆的。

在苏州城混了半辈子的人,比兵部的档案快。”

苏檀重新拿起筷子,把碟子里最后一片笋夹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找那家茶馆。

郭船头说的茶馆在桃花坞附近,名字叫“听涛阁”。

听涛阁里没有涛可听,因为它不靠着任何一条河——它窝在一条小巷子的最深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竹编的鸟笼,鸟笼里是一只八哥。

八哥的羽毛黑得发亮,眼睛是黄色的,瞳仁很小,像是两颗嵌在煤块上的黄豆粒。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八哥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张嘴喊了一声:“客官喝茶!”声音又尖又亮,把苏檀吓了一跳。

茶馆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茶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堂里摆着三四张方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独自下棋。

老头大概六十来岁,秃顶,脑袋两边还剩两撮花白的头发,像是被剃度了一半又改了主意的和尚。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不营业。”

“郭船头让我们来的。”郑毅说。

老头的手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子。

“哪个郭船头?”

“湖州沈记货栈的郭船头。

他说你以前在太湖上跑船,后来开了这家茶馆,养了只八哥,见人就喊‘客官喝茶’。”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是圆的,皮肤黑红,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有一道旧刀疤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他把郑毅和苏檀各看了一眼,然后把棋盘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郭老三还活着?我以为他早死了。

坐。

喝什么茶?”

“什么都行。”郑毅坐下。

老头对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泡壶碧螺春”,然后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搁在肚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握船篙磨出来的。

“郭老三让你们来找我,什么事?”

“打听一个人。

姓柳,开绣庄的。

她哥哥以前在禁军步军司当过兵,后来给人做护院。

她应该在苏州开了至少三年以上,规模不大,但不太跟同行打交道。”

老头想了想,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苏州的绣庄,大的都在城西的绣线巷那一带,小的散在各处,不好找。

但你说她不太跟同行打交道——这就好找了。

苏州的绣娘最讲究圈子,每个月都有绣会,谁家的针法好、谁家接了临安的大单子,都是在绣会上传的。

不参加绣会的绣庄,整个苏州不超过三家。”

“哪三家?”

“一家在观前街后面,姓周,专做苏绣里的双面绣。

老板是个寡妇,脾气古怪,不跟人来往是因为她信佛吃素,嫌绣会上的酒肉气冲了她的佛性。”老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第二家在城北桃花桥边上,姓陈,专做缂丝。

老板是个老鳏夫,手艺极好,但不跟人来往是因为他是个聋子,去了绣会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嫌丢人,干脆不去了。”

“第三家呢?”

“第三家——”老头的手指停在第三根上,没有掰下去,眉头皱了一下,“第三家在水巷子那一带,具体哪条巷子我说不上来。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不是苏州本地人,听口音像是临安那边的。

绣工一般,但她的铺子从来不缺活干——这就奇怪了。

一个绣工一般的外地女人,不参加绣会,不跟同行来往,但生意一直稳稳当当的。

有人猜她背后有金主,有人说她是哪个大官的相好,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姓什么?”

“好像是姓柳。

也可能是姓刘。

苏州话里柳和刘不分,我也没太留意。”老头把手放下来,看着郑毅,“你找她做什么?”

“她哥哥欠我一笔账。”郑毅说。

老头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放下了,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在用笑来表达一种“我懂了但我不会追问”的江湖默契。

“水巷子那一带不好找,巷子套巷子,本地人都经常迷路。

你们要是有耐心,一家一家地敲门问也行。

但我劝你们先去城隍庙那边转转——明天是腊月初一,城隍庙有庙会,苏州城里的绣庄都会拿绣品去摆摊。

她不参加绣会,但庙会她应该会去——因为她要做生意。

不做生意的绣庄撑不了三年。”

从听涛阁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苏州城完全醒过来了,街面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粥和豆腐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地从二楼窗户里飘出来,和街面上的嘈杂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声音的河。

苏檀走在郑毅旁边,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七八岁,临安口音,姓柳或者刘,绣工一般但生意不差。

符合柳七妹妹的特征——她不需要靠绣工赚钱,柳七每次来都会带银子。”

“明天去庙会。”郑毅说。

“今天做什么?”

郑毅看了看天色。

已经是巳时了,庙会明天才有,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想了一下,说:“去找那个聋子的缂丝铺。”

“你觉得柳七的妹妹就是那个聋子?”

“不是。

但一个不跟同行来往的绣庄老板,对同行里其他不跟同行来往的人,一定比别人更清楚。

同行之间的消息,不是只有绣会一条路。”

聋子的缂丝铺在桃花桥边上,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楼。

楼下的门面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陈记缂丝”四个字。

陈字写得很大,缂丝两个字小一些,字迹工整但缺少变化,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店堂里很安静,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织机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木梭在经线之间来回穿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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