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自取(2/2)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毡子,毡子上摆着砚台、水盂、墨床和几支毛笔。
毛笔是洗过的,笔尖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墨色,搁在笔山上。
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干了,看样子是烧到一半自己灭掉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苏檀用刀尖指了指桌子旁边的地面。
地上有一滩水。
准确地说,不是水——是墨。
一滩墨汁洒在青砖地上,墨迹从桌子边缘开始,往四周蔓延了大约三尺。
墨汁溅开来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拉丝——说明洒出来的力道不轻。
桌子上的一方砚台翻倒了,砚台里的墨已经流干了,砚台底部还有一层没流完的浓墨。
不是碰倒的。
砚台好好地放在桌子正中间,如果不是有人撞到桌子或者摔倒的时候伸手打翻了它,它不会倒。
苏檀蹲下来,用手指在墨迹边缘蘸了一下。
墨还是湿的。
指尖上沾了一层浓稠的黑色,放在鼻子
她的脸色变了。
“墨里有血。”
郑毅已经看到了。
墨迹在地面上蔓延的边缘,有几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不是纯粹的黑色,是黑里透红,是墨汁和鲜血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暗沉的、发乌的紫褐色。
他绕过桌子,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后面的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棉袍的后背被什么东西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棉絮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发黑的暗红色。
那人脸朝下趴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往前伸,手指张开,指尖抠在青砖的缝隙里——他死之前在爬,想往柜台后面的方向爬。
柜台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抽屉底部铺着一张旧报纸。
郑毅蹲下去,把那个人的脸翻过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皮肤黑黄,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胡子梢沾着墨汁和血。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已经失去了光泽,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一直流到耳朵根。
他的脖子侧面有一道很细很深的伤口,从下颌骨
刀口又细又深,干净利落,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
一刀毙命。
和厉寒喉咙上那道伤口如出一辙。
“吕掌柜。”郑毅低声说了一句。
虽然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就是吕掌柜。
墨驼巷里开松烟墨铺的,不会再有别人。
苏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伤口移到死者的手指——那五根抠在砖缝里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砖的粉末和墨泥。
他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手指抠进砖缝里,使劲往柜台的方向爬。
苏檀顺着死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柜台
灰是完好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她又看了看死者趴着的姿势——他的身体不是冲着柜台抽屉的方向。
抽屉已经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但死者没有往抽屉那边爬。
他往柜台
苏檀蹲下来,把那些宣纸一摞一摞地搬开。
搬到最后一摞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砖的表面比周围的砖更干净,砖缝里没有积灰,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用刀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砖块松动了。
砖块松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潮气和旧纸味的霉腐气息从地底漫上来。
砖
铁盒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生了一层薄锈,但盖子上没有灰。
这个盒子最近被人动过——也许不是吕掌柜,也许是吕掌柜刚把它藏好就被人杀了。
苏檀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上没有锁,盖子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信纸、便条、竹纸、甚至是包装用的糙纸,各种各样的纸,大小不一,材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一张纸上的墨迹用的都是同一种墨。
松烟徽墨。
墨色发灰,磨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
和季小云描述的一模一样。
苏檀把最上面那张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没有任何个性特征——就是那种最标准的、让人看过就忘的馆阁体:
“九月初三,临安清河坊沈宅。
不留活口。
酬金白银三千两。
事成之后,城外土地庙神像底座下取尾款。”
这行字的墨迹和信纸本身都已经有些旧了,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折痕处起了毛边。
苏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拿起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便条,纸质很粗糙,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和第一张完全不同——是另一种字体,行书,笔势迅疾,但同样用的是松烟墨:
“六月初八,苏州织造府,提调张鹤鸣。
只取一人,勿伤家眷。
酬金已付,不必回复。
阅后即焚。”
第三张纸是一张撕下来的竹纸,边缘不齐,像是从一本账簿上扯下来的:
“三月初一,嘉兴水西门外,漕运参将何定坤。
杀一儆百,留全尸。
酬金减半,余款以货抵。
货在何府西厢房第三个柜子里,自取。”
苏檀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每一张都是任务通知——有暗杀朝廷命官的,有刺杀地方富绅的,有勒索绑架的,有制造灭门惨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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