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4章 2024(1/2)
余穗骑着那辆红色小摩托,在车流里左冲右突,像一尾不安分的鱼。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断续的线,时而被前车遮挡,时而又从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出来。
不过看的出来,她骑车的技术实在算不上好,起步时车身总要往右边歪那么一下,像人没睡醒打了个趔趄,转弯时转向灯也打得晚,好几次都是车头已经拐过去了,那橙黄色的闪烁才慌慌张张亮起来,显得仓促又心虚,引得后车一阵不满的喇叭。但她骑得快,油门拧得狠。
李乐远远缀着,隔了四五辆车,看着那团红色在车流中若隐若现。
七扭八拐,摩托车甩开主路,一头扎进了三义里那片迷宫似的街巷。
这里是老城区和城乡结合部的过渡带,楼房矮下去,平房多起来,头顶是蜘蛛网般乱拉的电线,路边歪着些卖水果、修自行车的小摊。
在一个丁字路口,余穗差点撞上一辆从支路猛拐出来的黄色出租车。出租车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张口就骂:“艹,特么眼瞎啊?赶着投胎去?!”
余穗没停,只是猛地把车把往右一打,摩托车几乎是擦着出租车的前保险杠和路边的水泥路沿,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嗖”地钻了过去,光头司机又骂了句什么,但余穗和她的红摩托已经开进了前方更狭窄的巷子。
李乐皱了皱眉,打灯,减速,等出租车骂骂咧咧地开走,才拐进那条巷子。
两边是些老旧的赫鲁晓夫楼,墙皮斑驳,路边堆着些破沙发、旧自行车、泡沫箱,黑黢黢的,看不清颜色,还有老居民区特有的、那种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灰土气。
又穿过几栋这种楼和一片低矮的大排房混杂的区域,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却又更显破败。
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场地,残垣断壁,碎砖烂瓦,场地边缘,用铁皮围了一圈,留了个口子,里面是个临时开辟出来的停车场,停着些破旧的面包车、小货车,还有几辆摩托车。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鬼兮兮的影子。
余穗的红色摩托径直冲进了那个停车场口子。
李乐没跟进去,在口子边停了车,车窗落下一条缝,捕捉着停车场方向的动静。
起初是寂静,只有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然后,声音传了出来。先是几声短促的叫骂,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气里的凶狠。
紧接着是更嘈杂的声响,脚步声纷沓,有人在喊“别跑”,有人在骂脏话,中间夹杂着身体碰撞的闷响,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李乐的目光投向停车场深处。太暗了,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是被搅动的水底,看不清形状,但他的能分辨。那里面有男声,也有女声。
但很快,这声音又大了起来。
“小逼崽子!跑这儿撒野来了!”
“揍丫挺的!”
“别让他们跑了!”
“快!快上车!”
紧接着,停车场里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几辆小排量摩托车,从停车场口子接连窜了出来,每辆车后座都载着人,有的手里还拎着棍棒,一溜烟地往李乐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而后面,十几个人追了出来,手里拿着砖头、钢管、木棍,指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跳脚大骂。
“操!让他们跑了!”
“追!妈的!”
“二坤!二坤呢?!”
“这儿!坤哥!坤哥你怎么样?!”
“艹,二坤让人开瓢了!”
“快!扶起来!”
喊声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几个人影从停车场深处踉跄着挪出来,中间架着一个人,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后面跟着余穗,她想去扶,又似乎不知从何下手,只是紧跟着,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
被架着的那人,李乐眯眼看了看,依稀认出正是那天在锁铺门口,被余穗称作“二坤”的黄毛。
只不过此刻,那一头嚣张的黄毛被粘稠的血液糊成了一绺一绺,紧贴着头皮和脸颊,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红,灯光下,瞅着有些吓人。
几个人手忙脚乱想把二坤往余穗的摩托车后座上架,可黄猫腿脚发软,像没了骨头,试了几次,刚挨到坐垫就往下出溜,根本坐不住。
有人提议背,可看他那血流不止的样子,又怕颠簸加重伤势。余穗急得团团转,掏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又猛地想起什么,懊恼地跺了跺脚。
李乐看着,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缓缓朝那堆人开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摁下车窗。
“上车。”他冲余穗喊了一声。
余穗猛地转头,看到驾驶室里的李乐,先是一愣,脸上还残留着惊惶和焦急,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他怎么在这儿?但她的目光扫过李乐那辆白色的汽车,又看了看血流不止、神志迷糊的二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快!扶上来!”她对旁边两个同样挂了彩、一脸惶然的小伙儿喊道。
两个小伙儿也顾不上多想,七手八脚把二坤往后座塞。
黄毛个子不矮,瘫软着更沉,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上车。含糊地呻吟了一声,脑袋歪在真皮座椅上,血立刻洇开了一小片。
“慢点,让他靠这边。”李乐探身到后座,扫了一眼后座。
黄毛侧靠在瘦高个身上,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眼球在眼皮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额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漫过眉骨,沿着鼻梁往下淌。
李乐把一个靠枕垫在二坤脑袋的,把他脑袋伤口那儿用力按住,压紧了止血。别让他血糊得到处都是,脏了车。”
后座的两个小伙儿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怀疑自已有没有听错,余穗扭过头,瞪了两人一眼,“愣着干嘛?听不到啊!脱衣服!”
一个小伙儿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自已的外套脱了,团成一团,按在黄毛的额角。
余穗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动作有些粗重,“去最近的医院!快!”
李乐没废话,挂挡,松离合,油门轻点,车轮碾过碎石子,车身微微一震,然后平稳地滑了出去。
出了那片废墟,路灯重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片片地涌进车厢。
余穗坐在副驾,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跳下车。她的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侧着脸,一直盯着后视镜,看着后座上昏迷的二坤和两个小伙儿。
车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灯光流水般掠过她沾了灰尘和些许血迹的侧脸。
开出去一段,上了主路,车流顺畅了些。
余穗像是被从某个紧张的梦里惊醒,猛地转回头看李乐,声音里带着点儿紧绷,“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你家店门口,看你从锁铺出来,着急忙慌的,就跟过来看看,巧了不是。”李乐瞥了眼余穗脸上那几道不太明显的红印子,像是被人用掴过,“你们这又是……跟人干仗了?”
余穗咬了咬下嘴唇,“嗯,商管职高的。”
“因为什么?”李乐问。他其实并不太关心具体缘由,这类街头斗殴,左不过那点事,争风吃醋,口角纷争,或者纯粹是年轻气盛无处发泄。
余穗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权衡该怎么说。然后,她吐出一个让李乐有些意外的词:
“劲舞团。”
“什么团?”李乐一怔。
“劲舞团。一个游戏,在网吧玩的,敲空格键,跟着节奏跳舞那个。”余穗解释。
“哦。”李乐说像是想起来了,劲舞团,前两年火起来的,在网吧里,经常能看到一排人对着屏幕疯狂敲击空格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舞曲。他印象不深,只觉得那游戏画面花哨,音乐吵闹。
“然后呢?”
余穗简短地说了一遍。这群人一起玩的时候,有个叫大鹏的小伙儿,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姑娘。从线上的“老公”“老婆”,叫到了线下的打了一炮。
后里那姑娘的正牌男友后来发现了这事。通过查房间,查到了大鹏常去的网吧。找了人,堵在门口,把人揍了一顿。
大鹏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找到了黄毛,于是两边约了架。地点就在刚才那片拆迁工地后面的停车场。时间,今天晚上。
“然后就打起来了。”她总结道。
“然后就打起来了。”李乐跟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你们这边,去了多少人?”李乐问。
“七八个。”余穗说。
“对面呢?”
“差不多。”
李乐“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又像是早已料到,“自古奸情出人命,赌场出仇人。老话儿总没错。”他看了余穗一眼,“可这事儿,跟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有什么关系?你还上手了?”他指的是余穗脸上的红印。
“二坤是我哥们儿,大鹏也是。哥们儿有难,能不上?哥们讲的就是个义气!”
“江湖义气……”李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你们这江湖义气的代价可不小,脑袋开瓢,万一有点什么事,你担得起?你家里担得起?他家里担得起?”
余穗不说话了,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厢里又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辩解,又像是说给自已听,“……总不能不管。”
李乐没再接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燕大附属医院的红色十字标志已经在不远处亮着。他打了转向灯,缓缓驶入医院通道,到了急诊室门前。
后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瘦高个先跳下来,和另一个赶来的小伙一起,把黄毛从车里架出来。黄毛的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脚在地上划拉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余穗也下了车,快步跟了上去。
急诊室李一片混乱嘈杂的景象。
哭声、喊痛声、医生的询问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推车滚轮的轱辘声,还有消毒水、血腥和各种不明液体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医院的气味。
二坤被放上平车推进处置室。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他让把黄毛放到处置床上,拆开那件已经血迹斑斑的外套,皱着眉看了看伤口,又掰开黄毛的眼睛,拿手电照了照。
“怎么搞的?”他问。
“摔的。”余穗抢着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需要缝。可能还有脑震荡,得拍个CT。”他说,已经转身在开单子了。
“去挂号!”
余穗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到挂号窗口。
等拿着单据回来,医生初步检查后开了单子,让去缴费然后做CT,排除颅内损伤。
余穗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金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两个同样挂彩、一脸茫然的小伙。
“带钱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开始在身上各个口袋摸索。一个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毛票居多。另一个翻出个瘪瘪的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又倒出几个钢镚。三个人凑在一起,数了又数,连硬币都算上,还不到两百块。
“不够啊。”
“那怎么办?”
余穗转过身,目光在急诊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站着摆弄手机的李乐身上。咬了咬牙,走过去,仰起脸。
灯光下,能看清她鼻尖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那双眼睛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恳求。
“那个……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医药费不够。回头……回头我一定还你!”
李乐看着她,没立刻回答。似乎在评估着眼前这个女孩,以及她所卷入的这摊浑水,“为什么不给他家里打电话?让他家里人来处理,万一真有事,你们几个兜不住。”
余穗摇头。“不成的。”
“怎么不成?”
“不能让他家里人知道。”她没说理由,但语气很肯定。
“你觉得瞒得住?医生是干什么的?警察要是来了呢?你们这算是聚众斗殴,持械伤人,真追究起来,够喝一壶的。”
余穗不说话了,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光洁的地板。旁边两个小伙子也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他比余穗高出很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垫钱可以。”
看到余穗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李乐接着道,“但是有条件。”
“你说。”。
“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没事儿,就是个皮外伤,还则罢了,要是真有脑震荡或者更严重的问题,第一,必须通知他家里人。这不是你们讲不讲义气的问题,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负不起这个责。”
余穗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处置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同样六神无主的“战友”,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行。”
“第二,”李乐继续说,目光扫过他们三个,“必须报警。”
“不行!”余穗和两个小伙子几乎同时反对。报警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可能要去派出所,可能要被学校知道,可能还要赔钱,甚至……可能有人要进去。
“为什么不行?”手一摊,“是对方先动的手吧?你们是自卫,还是互殴?谁先拿的家伙?谁下手最重?这些,你们自已说得清?现在是他受伤了,万一对方也有人伤了,回头倒打一耙,你们怎么办?等着人家找上门?还是继续约架,没完没了?”
他盯着余穗的眼睛,“今天能开瓢,明天就能出人命。到时候,就不是赔钱、挨顿打那么简单了。”
“报警,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该谁的责任谁担,该调解调解,该处理处理,一次性了断。这才是解决麻烦的办法,不是你们那种江湖义气。”
余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惯性和那个小圈子里所谓的“规矩”,让她本能地抗拒“找官家”。
但李乐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用“义气”吹起来的、虚张声势的气球。现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二坤躺在里面,医药费没有着落,对方刚才吃了亏,可能还会伺机报复。
“……报警……帽子会管我们这种打架吗?”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
“聚众斗殴,致人受伤,为什么不管?”李乐说,“当然,管的结果不一定如你们的意,可能要赔钱,可能要拘留。但至少,能把这件事了了,能防止事情继续恶化,这个,你们自已选。”
沉默。急诊室的嘈杂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在他们几个周围形成一片压抑的寂静。
两个小伙子看向余穗,等她拿主意。余穗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看了一眼缴费单上冰冷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处置室的门,最后,点点头。
“……听你的。”
“好。”李乐点头,指指余穗手上的单子,“你跟我先去缴费,顺便,把借条写了。”
余穗愣了一下:“借条?”
“不然呢?”李乐看着她,“亲兄弟,明算账。我垫钱,你写借条,天经地义。还是说,你打算赖账?”
余穗脸涨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我……我不是那种人!”
“那就写。”李乐耸耸肩,“写清楚金额,借款人,日期。等你有了钱,再还我。”
最后,余穗跟着李乐去缴了费。在缴费窗口冰冷的灯光下,她看着李乐刷卡,输入密码,机器吐出长长的单据,那上面的数字让她皱起了眉毛。
随后,又按照李乐的要求,借了纸笔,就着缴费窗口旁边冰冷的金属台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借条。
内容很简单,借款人余穗,因朋友受伤急需,向李乐借款XXXX元,用于支付医疗费用,约定尽快归还。她签下自已名字的时候,笔迹有些歪。
“按个手印。”李乐不知从哪摸出一盒印泥,大概是刚才在急诊护士台顺的。
余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后重重地摁在自已的名字上。
一个鲜红、清晰的指纹,带着些许纹路的走向,印在了略显粗糙的纸张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已好像摁下的不是手印,而是某种契约,某种把她从那个混沌、冲动、只讲“义气”的江湖里,稍稍往外拉了一把的力量。
这力量带着市侩的冰凉,却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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