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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初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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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既有关于其公共领域理论在跨国语境下的适用性,关于交往理性如何应对文化多元主义的挑战,关于“生活世界殖民化”在当下的具体表现等等。

哈贝马斯一一作答,李乐精准传译,思想交锋,妙语迭出。

比如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站起来,用流利的德语向哈贝马斯提问,大意是,他的“交往理性”是否过于理想化?忽视了现实中根深蒂固的权力不平等,强者总是有办法让弱者“自愿”接受对他们不利的安排。

哈贝马斯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答道,他承认现实中的交往总是受到各种权力的扭曲。

但“交往理性”不是一个描述性的概念,而是一个规范性的理想。

它提供了一个衡量现实的标准,一个努力的方向。就像康德笔下的“星空”,你也许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但只要抬头仰望,就不会迷失方向。

李乐翻译这段话时,特意用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八个字。台下响起了会意的低语。

接着,一位中年教授向哈贝马斯提问,关于交往理性在价值多元时代是否可能的问题。

老爷子回答时,李乐流畅翻译,并在几个关键概念上做了精妙的转换,将“价值共识”译为“重叠共识”,并引用罗尔斯的理论做了简短补充,让对话更易理解。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问题,老爷子有时会多说几句,有时却只是给出一个简短的“是的”、“我不这么认为”、“这点可以看某本书或者某个时间的论文”。

而问题在朝老爷子飞过去之后,终于也有冲着李乐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抢到话筒,问题抛向李乐,“李乐师兄您好,我是新闻传播学院的研究生。您刚才提到,我们用鼠标选择自已感兴趣的内容,看似是主动,但实际上是被选择的。”

“那么,在这种主动选择与被动塑造的纠缠中,我们如何保持自已的独立思考?或者说,在一个越来越趋向同质化的讨论环境里,我们还能不能找到那个‘批判’的支点?”

问题问得很实在。李乐微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位提问的学生。

“先说一点,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独立思考这个词儿。我的看法,首先需要承认一个前提,我们很难做到绝对的独立思考。没有人的思想,是完全不受外界影响的。”

“我们读的书,受的教育,接触的信息,所处的环境,都在塑造着我们的认知框架和偏见。意识到这一点,或许比信奉自已拥有所谓的独立思考的能力,更为重要。”

接着,李乐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分量。

“至于那个批判的支点……”他的声音略微拔高了些,“批判的支点,不在天上,也不在远方。它就在你此刻站立的这片土壤里。在你的生活经验里,在你对你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最直接的感受里。当你觉得不对,觉得不舒服,觉得某人某事违背了你所认同的、最基本的公平与正义时,那种直觉,那份困惑,就是批判的起点。”

“剩下的,才是如何去弄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会不舒服,以及,我们可以为此做些什么。”

“这个过程,需要知识,需要方法,也需要勇气。但第一步,是不能为了批判而批判,谢谢。”

又有人问李乐,他对网络公共领域的诊断似乎过于悲观,有没有可能,那些看似“非理性”的网络喧嚣,本身也是一种“交往形式”?一种被压抑的声音,在寻求表达的另类方式?

李乐想了想,先感谢了这位的提问,然后说,他同意“喧嚣”也是一种表达。

但表达不等于交往。交往的前提是“回应”,是愿意倾听对方,是准备被对方说服。而当下很多网络争吵,是“自说自话”,是“鸡同鸭讲”,是“我用我认为正确的道理,砸烂你的狗头”。这不是交往,这是独白的堆砌。

“当然,我也要反思。我作为一个学院派,看网络上的非学院派表达,是不是本身就带着某种傲慢?是不是总想着要去启蒙别人,去教育别人,而不是平等地交流?这是我自已需要警惕的。长篇大论水字数,是一种极为不道德和欠抽的行为。”

这番自我批评,赢得了读者老爷们不少掌声和催更。

之后又有几个问题给了哈老爷子,眼瞅着主持人开始看表。忽然,“我想向李乐同学提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是芮先生。

燕大的镇校之宝,这位,什么时候来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爷子在给自已捧场。不仅来了,听得专注,还要提问。这面子,给得有些重了。

李乐心里雪亮,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在给他,给台上的年轻人“抬轿子”、“站台”。

这在人情场上,是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沉甸甸的肯定。

他连忙微微欠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动作里带着十二分的恭谨。

“芮先生,您请讲。”

“尤尔根刚才的演讲,以及你刚才的补充,都提到了理性。”芮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温润的力量,“理性这个东西,从古希腊到启蒙,哲学家们谈了几千年。我这辈子,也琢磨了几十年。”

“可我看着这日新月异的世界,看着你们年轻人看的……网络,我就在想,理性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过去那种,一个人坐在书斋里,对着书本,靠逻辑推导出来的理性,是不是有点不够用了?”

“在所有人都能说话,谁都可能被听见的网络时代,那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喧嚣里,理性,它能以什么新的面目出现?它是变得更强了,还是更弱了?它还能不能,担得起我们寻找共识、凝聚认同的那个公共的理想?”

芮先生问完,微微抬起头,看着讲台。那双眼睛里,没有考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时特有的、澄澈的温和与鼓励。

整个礼堂安静得只能听到咳嗽,翻纸,写字和某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乐沉吟了几秒,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这问题,分量很重,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更是让他们接续思考的引子。

“芮先生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完全想明白,只能试着谈谈我目前不成熟的理解。”

“过去的理性,是我思。我关起门来,运用我的理智,分析、判断、推演,得出一个我认为正确的结论。这种理性,它的力量,来自逻辑的严密和论证的自洽。它的声音,是独白。”

“可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在独白,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理性。当无数的独白汇聚在一起,它不会自动变成交响,反而可能变成噪’。这时候,那种书斋里的、静观的理性,在面对这种众声喧哗的现实时,可能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么,新的理性,或者说,一种更适应这个时代的理性,或许不再是我思,而是我们谈。它不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而是许多人的公共对话。它的力量,不再仅仅来自逻辑的严谨,更来自对话各方的诚意、倾听的耐心、以及愿意在更好的论证面前,改变自已原有观点的勇气。”

“独白的理性,看的是理,是逻辑。而对话的理性,看的是’,是跟你说话的那个对象。它要求你不仅听懂他的话,还要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立场、他的情感、他的经历。”

“这,或许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艰难的理性。它比独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心力和情感。但它也可能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发声的时代,我们重建公共性的唯一希望。”

“因为,只有当我们愿意从我走向我们,从说服走向倾听,从独白走向对话时,那个能承载分歧又能凝聚共识的公共领域,才不会只是一个遥远的理想。”

说到这里,他目光与芮先生那双平和的眼睛,在空中相接。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一点儿不成熟的看法。或许……算是给芮先生您的问题,一个学生的答案吧。”

芮先生静静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漾开的纹路,却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让他清癯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和而生动。

他没有再追问,只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幅度很小,却足以让前排的许多人看清。

“以思入谈,好。想得深。”

短短的评语,没有长篇大论的赞扬,却比任何繁复的修辞都更有分量。

这不仅是对那个“答案”的认可,更是对台上这位年轻学子思考方向和治学姿态的嘉许。

前排的世英先生,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此刻也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李乐身上移开,望向穹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像是在品味什么。

汤先生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场关于我思与我们谈的对话。

更多人的目光,则带着新一层的审视,再次落回到讲台上那个白衬衫的青年身上。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哈贝马斯的翻译,不只是那个在课堂间穿梭的、面目还有些模糊的博士研究生,他有着自已的思想,自已的声音,并且,还有分量不轻的学界前辈,愿意为他站台。

马主任脸上的红光更盛了,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有些皱。

他侧过头,又想对惠庆再说点什么,却看见惠庆正微微低着头,手里那支半旧的钢笔正快速地在纸页上划动着,不知在记录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方才更加认真了。

他闭上了嘴,只是把那份得意,悄悄地,藏回了自已肚里。

哈贝马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从芮先生的反应和全场的掌声中,明白了什么。他转向李乐,用德语问。“很精彩?”

李乐擦擦额角的汗,低声用德语回答,“芮先生问了一个关于华夏古典哲学如何理解技术的问题。我尝试做了回应。”

哈贝马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芮先生的方向,两位老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微微颔首。

那是一种跨越语言和文化的、思想者之间的致意。

提问环节在主持人的好几次“最后一个了”的催促下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哈贝马斯做了一段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燕大的邀请,感谢听众的专注,也特别感谢李乐的出色协助。

他说,这次燕京之行,尤其是与年轻学子的交流,让他对公共领域的未来增添了新的信心。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李乐跟在哈贝马斯身后走向后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能的持续输出,此刻松懈下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疲惫,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炽热的、畅快的东西在涌动。

经过侧幕时,他下意识地回头,从幕布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散去的人群。

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闪烁的眼睛,那些掌声。

他想起了昨晚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余穗脸上仓惶的神情,二坤头上汩汩的血,借条上鲜红的手印,文档里冷静的分析。

两个世界。

一边是理性的殿堂,思想的交锋,掌声为精妙的论述响起。

一边是街头的热血,生存的粗粝,疼痛为虚妄的义气买单。

而他站在中间,翻译着,观察着,试图理解两者,试图在两者之间搭建一座也许根本不可能搭建的桥梁。

“李,”哈贝马斯在休息室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今天,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更是一个有自已声音的学者。我为你感到高兴。”

李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您,博士。是您给了我机会。”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哈贝马斯拍拍他的手臂,“休息一下,晚上还有一个小范围的学术晚宴。你需要补充点糖分,你看上去,”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消耗很大。”

李乐点头。他确实需要补充糖分,需要食物,需要睡眠,需要一点时间,让今天发生的一切慢慢沉淀。

但首先,他得应付完接踵而至的祝贺、寒暄,以及马主任那看似不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

学界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而江湖的风,还从门缝里丝丝地吹进来,带着尘土、鲜血和鲜活糙砺的生命气息。

他得学会,同时呼吸这两种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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