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7章 省点儿招待费!(2/2)
彭洪安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
“李总,在商业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唯一的。”他说,“但有些事情,是有最佳时机的。哒能认为,现在和丰禾合作,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这个时机,对双方都是损失。”
回答得很漂亮,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成子知道和彭洪安这种老狐狸就这个问题聊下去,聊不出什么锯沫来。扫了眼对面的几人。
“诸位。我有个疑问。”
“请说。”
“哒能进入国内这么多年,投资、合作的企业不少。勒百世、正广和、毅力,还有现在和哇嘎嘎的.....官司,”成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四个人,“这些企业,在哒能进入之后,有的市场份额萎缩了,有的从盈利变成亏损,有的创始团队离开了。我想知道,哒能如何保证,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丰禾身上?”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瞬间荡开。
彭洪安脸上从一开始就挂着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他端起咖啡,喝了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和托盘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成总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也确实是我们需要面对的。”
“首先,我要说,每一家企业的情况都不一样。勒百世的问题,有当时市场环境变化的原因,也有他们自身战略调整不及时的原因。比如郑广和、毅力,更多是产品老化,跟不上消费升级的趋势。”
“至于哇嘎嘎......那是个特殊情况。双方在合作初期,对某些条款的理解有分歧,现在正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这不代表哒能的合作模式有问题。”
他说得很圆滑,把责任推给了市场、推给了企业自身、推给了“特殊情况”,唯独没有提哒能在其中的角色。
成子没接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成总你的担心,我理解。”彭洪安伸手一指成子面前那份没打开的文件夹,笑了起来。“所以,在和丰禾的合作上,不如看看我们的诚意。”
“这里,有方向、未来、希望,丰禾的,哒能的,以及,个人的。”
。。。。。。
服务员给会议室里的众人重新倒上水,轻轻的关上门。
门内,刘浩文的声音响起。
“.....我们初步设想,是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哒能和丰禾共同出资,各占一定股份。这家合资公司,独立运营,有独立的董事会和管理团队。”
“哒能主要提供三样东西,技术、管理和国际渠道。丰禾主要提供三样东西:品牌、现有渠道和本土运营经验。”
“在合资公司的治理上,我们建议采用现代企业制度。董事会席位按股权比例分配,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日常经营管理,由合资公司CEO负责,CEO人选由董事会共同任命。”
刘浩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成子。
“成总可以继续担任合资公司的董事长,丰禾现有的管理团队,只要愿意,都可以进入合资公司。哒能不参与具体经营,只派驻财务总监和一名技术顾问,确保投资安全和技术的顺利导入。”
说得很完美,几乎无懈可击。
独立运营、保留品牌、现有团队可以进入、不参与具体经营——每一条都像是在回应成子刚才的担忧。
但成子知道,魔鬼在细节里。
“股权比例呢?”他问。
彭洪安和刘浩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初步建议,哒能持股51%,丰禾持股49%。”刘浩文解释,“这个比例,既能确保哒能对合资公司的战略方向有影响力,又能保持丰禾的积极性。而且,51%和49%,在董事会表决权上,差别不大,关键决策还是需要协商。”
“51%……”成子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合资公司的控制权,就在哒能手里了。”
“从法律意义上,是的。”刘浩文承认得很坦然,“但实际运营中,我们更看重专业团队的决策。哒能在全球有上百家合资公司,我们的经验是,控股但不控权,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话说得很好听,但成子心里清楚,法律意义上的控制权,就是最终的控制权。当利益发生冲突时,51%的那一方,有最终决定权。
他没急着反驳,而是转向另一个问题。
“估值呢?丰禾的资产、品牌、渠道,作价多少?哒能出资多少,占这51%?”
这次是许辰开口了。
她从精致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沓资料。
“我们请第三方机构做了初步评估。”她翻开一份报告,推到成子面前,“根据丰禾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市场占有率、品牌价值、渠道网络,以及未来的增长潜力,我们对丰禾的整体估值,是80亿元人民币。”
80亿。
成子心里动了一下。
2005年丰禾的销售额接近70亿,今年预计能到80亿。按食品行业通常1.5到2倍的市销率来算,80亿的估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至少比上次彭洪安私下说的那个20亿,多了三倍。
但问题不在这里。
“许总,好像,没经过我们同意?”成子把手里的报告递给徐卓。
许辰脸上浮现出恰当,歉意的笑,“是,这方面是没有能和李总沟通,不过,这些只是一份通过丰禾公开的资料和数据得来的估算,算不得正式的评估,但我相信,这个数字,基本能反映真实的情况。”
成子摇了摇头,“80亿,是丰禾全部资产的估值,还是准备注入合资公司的那部分资产的估值?”他问。
许辰回道,“李总问到关键了。这80亿,是丰禾集团的整体估值。但合资公司,我们建议只注入丰禾的饮料业务和部分食品业务。卤蛋、辣条、饼干这些成熟业务,可以留在丰禾集团体内,不进入合资公司。”
“为什么?”
“因为合资公司要聚焦。”彭洪安接话,“饮料业务是丰禾的增长引擎,也是哒能最擅长、最感兴趣的领域。我们把资源集中在这块,可以快速做大。至于成熟的食品业务,利润稳定,但增长空间有限,放在合资公司里,反而会拖累估值。”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成子几人终于听到了哒能的真实意图。
哒能最想要的,是丰禾的饮料业务。
这块业务增长快,市场空间大,而且和哒能现有的产品线有协同效应。而且,按照李乐之前的分析,哒能正处在在和哇嘎嘎的拉锯之中,急于寻找一个“替代品”或者“备胎”,三个理由。
一、不希望在国内饮料市场的布局受到影响,二、利用丰禾施压,三、如果那边胜了,一举两得。
而至于卤蛋、辣条这些,哒能可能看不上,或者觉得价值不大。
“那合资公司的估值怎么算?”徐卓看过报告之后,问道。
许辰看向他,推了推眼镜。
“如果只注入饮料业务和部分食品业务,这部分资产的估值,我们初步测算在50亿左右。哒能出资25.5亿,占51%。丰禾以这部分资产出资,占49%。”
“那剩下的30亿资产呢?”徐卓追问。
“留在丰禾集团。”彭洪安说,“这部分资产,丰禾可以继续独立运营。如果未来有需要,也可以考虑进一步合作。”
话说得很漂亮,但成子听出了潜台词。
哒能用25.5亿,拿到了丰禾最值钱、增长最快的业务的控制权。剩下的业务,虽然估值30亿,但增长慢,未来价值可能不增反降。
而且,一旦饮料业务被哒能控制,丰禾就失去了增长引擎。剩下的业务,就像没了头的蛇,再折腾也翻不起大浪。
到时候,哒能如果想收购剩下的部分,价格就好谈了。
典型的“分而治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窗外的阳光又往西偏了一些,一道光正好照在会议桌中间,把那份蓝色的合作框架照亮。封面上的哒能Logo,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彭总,”成子点了点那份草案,“这个,听起来很完整。但我有几个顾虑,想听听您的看法。”
“请讲。”
“第一,估值。50亿的估值,是基于什么做出的?丰禾的饮料业务,去年销售额15亿,今年预计能到25亿,增长率超过60%。按照这个增速,明年就能到40亿。50亿的估值,相当于1.25倍的市销率,这个倍数,在快速增长的消费行业,不算高。”
他没说“低”,只说“不算高”,留了余地。
彭洪安笑了笑,“成总对资本市场很了解。1.25倍的市销率,确实不算高,但也不低。我们要考虑的是合资公司未来的盈利能力,而不只是销售额的增长。”
“饮料行业的净利润率,通常在8%到12%之间。按10%算,25亿销售额,净利润2.5亿。50亿估值,相当于20倍市盈率。这个倍数,对于一家还没有证明自已持续盈利能力的企业来说,是合理的。”
他说得没错。20倍市盈率,对于一家成长型企业,确实不算低估。
但成子要的不是“合理”,是“溢价”。
“第二,控制权。51%和49%,在董事会表决权上,差别不大。但有些关键决策,比如增资、股权转让、修改章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同意。这意味着,只要哒能不同意,这些事就做不成。丰禾虽然占49%,但没有否决权。”
“这是公司治理的标准设计。”刘浩文解释,“是为了保护所有股东的利益。”
“但也会让人陷入被动。”徐卓插话,“如果合资公司需要增资,哒能不同意,丰禾要么跟投,稀释股权,要么不跟,股权被稀释。无论哪种,丰禾都会受损。”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彭洪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握拳,和成子对视。
“成总,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合作,本来就是互信和妥协的过程。哒能拿出真金白银,投入技术和管理,是希望合资公司成功。我们没有必要去做损害合资公司、也损害自身利益的事。”
他说得很诚恳,但成子知道,在商业世界里,“没有必要”不等于“不会”。
当利益足够大时,所有的“没有必要”都可能变成“有必要”。
“第三,”成子没接他的话,“品牌。合资公司用哪个品牌?丰禾,还是哒能旗下的某个品牌?还是新创一个品牌?”
品牌,是这场谈判中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问题。
谁控制了品牌,谁就控制了企业的灵魂。
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僵住,只有张凤鸾,低头摸出手机,笑了笑,奇奇咔咔的按键声,在屋里飘着。
最后还是周蜜出了声。
“我们建议,合资公司使用双品牌战略。”她说,“在现有产品线上,继续使用丰禾品牌,维持消费者的认知。在新开发的产品上,可以引入哒能旗下的国际品牌,比如evian、Volvic,提升产品的高端形象。”
“那品牌的所有权呢?”成子追问。
“品牌所有权,归合资公司。”彭洪安说,“这是标准做法。如果品牌归某一方所有,另一方投入资源去做大品牌,会有被踢出局的风险。”
他说得对,但成子不这么想。
“丰禾品牌,是我们用了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它的价值,不只体现在销售额上,更体现在消费者心里。”他看着彭洪安,眼神坚定,“这个品牌,不能进合资公司。”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彭洪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枕着扶手,一只胳膊搭在桌沿儿,两根手指不停的搓着笔杆。
“成总,”彭洪安收回手,正色道,“如果品牌不进合资公司,那哒能投入资源做大这个品牌,动力在哪里?我们做大了品牌,品牌价值提升了,但品牌不属于合资公司,那我们图什么?”
成子则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彭洪安。
“彭总,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
“你说。”
“品牌所有权归丰禾,但合资公司拥有品牌的永久免费使用权。同时,在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上,可以做出调整。丰禾以品牌使用权出资,折算成一部分哒能的股权。这样,哒能的现金出资可以减少,但股权比例不变。”
这个方案,是李乐在电话里和他推演过的,以品牌不出让,但通过品牌使用权,降低哒能的现金出资压力,同时保住丰禾对品牌的所有权做牌打出去,看哒能的反应。
哒能股权比例不变,丰禾的品牌使用权作价注入合资公司,但不占股权,相当于白送。
表面上,哒能赚了。用更少的钱,拿到了同样的股权。
但深层次,丰禾保住了品牌。品牌所有权在手,未来就有翻盘的底牌。
而且,品牌使用权作价多少,这个数字很有讲究。不高,不会让哒能觉得占了太大便宜而生疑,不低,体现了品牌的价值。
“品牌使用权,作价多少?怎么算?”刘浩文问。
徐卓回道,“可以请第三方评估机构测算不是么?用丰禾品牌的无形资产价值,作为永久免费使用权的对价,是合理的。”
彭洪安的目光在成子脸上扫过,又扫过张凤鸾、吴昊、徐卓。
他在评估。评估这个方案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成总,”他忽然笑了笑,“这个方案,很有创意。但我需要时间,和总部沟通。”
“理解。”成子点头,“本来就需要慎重。”
谈判进行到这里,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显得有些滞重。
彭洪安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
“成总,除了刚才说的这些,关于合资公司的具体运营,我们也有一些初步设想。”他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比如,技术导入的时间表、管理团队的组建、国际渠道的拓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进入了更具体的讨论。
刘浩文详细介绍了哒能的技术储备,从无菌灌装到膜分离技术,从益生菌研发到风味调配。
吴昊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很专业,关于设备兼容性、工艺参数调整、质量控制标准。刘浩文一一解答,但有些问题,需要转头问彭洪安,或者承诺回去后发详细资料。
徐卓则更关注财务细节。
合资公司的资本结构、资金使用计划、利润分配机制、税务安排。他问得很细,细到让周蜜有些招架不住。
“徐总,有些细节,等框架协议定了,我们再谈不迟。”
“财务细节不明确,框架协议签了也可能执行不下去。”徐卓寸步不让。
谈判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进两步,退一步,旋转,再进。
每一个话题都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刺鼻的气味和满脸的泪。
每个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也在守护自已的阵地。
这就是谈判。你亮出你的诱饵,我亮出我的鱼钩。你看我的鱼钩,我看你的诱饵。谁也不先咬。
张凤鸾后来几乎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一会儿看手机上的棋谱,一会儿看窗外的天色,像一个被家长带来参加聚会的孩子,百无聊赖,只想早点回家。
但成子知道,他把该听的全听进去了。
六点半,天还没全黑,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
成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转过头,“彭总,要不咱们今天先聊到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跟老朋友说“改天再聚”,既没有急着结束的仓促,也没有恋恋不舍的拖沓。
彭洪安也看了看表,“好,今天聊得很深入,也很有成果,需要确认的东西也很多,但大方向,我觉得我们是有共识的。”
成子点头,“合作是双向选择,需要时间磨合。但愿,今天只是开始。”
“对,开始。”彭洪安站起来,伸出手,“那接下来,我们各自准备。我们会尽快把今天的讨论整理成会议纪要,发给您。您这边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对了,几位远道而来,”成子指了指窗外,“我做东,安排尝尝我们长安的特色?”
“那太好了。早就听说长安的美食多,一直没机会好好尝尝。”
握手,松开。礼仪性的微笑,恰到好处的眼神交流。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的舞台剧。
周蜜合上笔记本,刘浩文收起文件夹,许辰站起来的时候,张凤鸾正好也站起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张总,今天听你说话,很有意思。”
“许总,我都没怎么发言,全程都在听你说。”
“听比说难。会说的人多,会听的人少。”
“是吧。”
一行人出会议室,成子走在最前面,彭洪安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长安的天气、泡馍性价比高不高、兵马俑值不值得去看。
看起来像是一起吃过很多次饭的老朋友,而不是几个小时前还在互相试探的谈判对手。
谈的时候,寸步不让。谈完了,把酒言欢。
“谁要是把谈判桌上的情绪带到饭桌上,那就是真露了怯。”成子记得李乐说的话。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成子侧身让彭洪安先进。
彭洪安笑着摆了摆手,“李总先请。”
“客随主便,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成子说,“你们先上去喝口水,我们在楼下见?”
“好。”
电梯门关上,成子站在原地,等电梯的数字跳到八楼,才转身,看向身后三人。
“怎么样?”
“技术是真有,但藏着掖着,关键的不说。”
“财务模型有水分,市场的盈利预测太乐观。”
张凤鸾打了个哈欠,“戏演得不错,但眼神骗不了人。那个彭洪安,看你的眼神,像看砧板上的肉。”
“那你猜我哥会咋说?”
“李乐?”张凤鸾想了想,模仿着长安话,“伲娃给额省点儿招待费!!”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