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杰克马(2/2)
“这还不止,三十亿的注册资金不是你个人出的,是股东的。通过股权设置层层嵌套,有限合伙套有限合伙,法人持股套法人持股,最终撬动三千六百亿放贷规模的支点,马总你个人出了多少?这个数字,用不用我帮你查出来?”
杰克马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数字。
在他精心设计的股权架构里,控制权和风险被剥离到了两个极端:百分之七十六的决策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而最终穿透到个人名下的实际出资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用微不足道的本金撬动一个即将上市且估值万亿的超级独角兽,这不是商业天才,这是商业史上最精密的法律和金融工程。
而王东来不是在从商业角度评价这件事,他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终局的棋手在复盘。
“马总,你用一个很小的支点撬动了整个局面,风险归外部,收益归自己。上市之后财富再分配,你的个人身家一夜之间会多出多少个零,你比我更清楚。但我要问你一句,如果这个杠杆塌了,谁兜底?”
杰克马想要辩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还没有出来就听见王东来继续往下说。
“花呗和借呗的底层资产是次优级个人消费贷。这些贷款的还款来源,是一群平均月收入不到一万块的年轻人的未来收入。经济上行期,他们能找到工作、能按时还款、能形成稳定的利息现金流。一旦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这些贷款的大规模违约风险,谁来承担?蚂蚁承担得起吗?三十亿的注册资金,能覆盖三百亿的不良贷款吗?覆盖不了,就是银行的烂账。银行的烂账,最后是谁的烂账?”
杰克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带来的每一句话都被剥开外壳,露出里面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而更让他难以应对的是,王东来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层逻辑,都完全正确。
王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唐都的初冬暮色正在悄然沉落,远处的秦岭山脉隐没在灰蓝的暮霭中,近处的唐皇城工地上塔吊的钢臂还在缓缓转动。
他转过身看着杰克马,声音放低了一些。
“马总,你刚才说科技金融的核心是让普通人更容易借到钱。那我问你,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没有任何稳定收入的情况下,花几秒就能借到几千块钱,这真的对他好吗?你降低的不是借钱的门槛,是还钱的底线。那些年轻人还不上钱的时候,催收公司打电话给他们父母、给他们同事、给他们朋友,这又是谁的责任?”
杰克马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用力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每一笔贷款都有风控模型把关,不良率控制在行业平均水平之内,坏账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控范围之内。”
王东来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
“可控范围之内的标准,是经济上行期的数据。下一次经济下行来的时候,这个‘可控范围’还能不能兜住,你想过没有?兜不住,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几十个亿万富翁、几百个千万富翁,他们拿了钱,普通人扛了雷。”
杰克马沉默了。
他很少在人前沉默,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在这个人面前再重新架起那套逻辑。
因为王东来不是在谈判,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问他一个他从创业第一天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你到底是在解决普通人的痛点,还是在把他们当作金融产品的原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王总,我承认有些风险我没有告诉你。但这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这些风险我自己每天都在想。我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身后站着股东、员工、合作伙伴,几万人的生计都押在蚂蚁这张牌上。这张牌打出去,退路就没有了。我试过绕开,试过把步子放慢,但我绕不开。整个机制、整个估值模型、整个市场的胃口,都被架到了这个高度。我不上,自然有别人上。”
他抬起头看着王东来,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至于你说杠杆和坏账,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任何系统都有风险。蚂蚁的风险,我不认为比传统银行更大。蚂蚁对普通人的覆盖面之广,服务颗粒度之细,成本之低,这些都不是传统金融在同等规模下能做到的。至于代价,任何一种把金融服务推向更底层的尝试,都会有代价。我只是觉得,这代价不该由我们来背。”
王东来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遗憾。
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在杰克马对面坐下。
“马总,你刚才说你没有退路了,但你其实还有。蚂蚁的估值可以不按科技公司的市盈率算,按金融公司的市净率算。虽然估值会降很多,但这才是真实的、可持续的。或者干脆不上市,引入监管,把花呗和借呗纳入金融监管体系,老老实实做一家持牌金融机构。赚得少一点,但活得久一点。对股东不好交代,对你自己也不好交代。但至少,你不会把一整个时代的雷背在自己肩上。”
杰克马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干涩,出声说道:“晚了,如果现在突然把估值打下来,我怎么跟员工交代?怎么跟投资人交代?怎么跟那些已经把手里的期权当成全部身家的员工家属交代?这不是利润多少的问题,是信任崩盘的问题。蚂蚁不上市,市场对它的估值就会一落千丈,那些期权池里等了多年的员工一夜之间就会发现手里的东西不值钱了。这是我的责任,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茶杯已经彻底凉透,窗外的暮色沉入了黑夜。
杰克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东来,声音充满了感慨。
“王总说的那些,我每天也在跟自己说。但我不想停,也不能停。你走的路,是清清爽爽往上走,我走的路,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你可以一步不歪,我不能一步不踩,各人有各人的命。这件事,你不想入局,我不勉强。今晚的谈话,希望王总不要对外公开,这份人情,我记着。”
王东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杰克马的背影。
窗外唐皇城的灯火已经亮起,塔吊还在转动,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夜晚的施工面照得如同白昼。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杰克马时的场景,那时候这个人眼睛里全是火,嘴里喊着“如果银行不改变,我们就改变银行”。
那时候全网都在喊着马爸爸,而这件事过后,这个称呼将不会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铺天盖地的批评和指责。
甚至于就连杰克马这个人也会逐渐消失在镜头前面,从原本风光无限的商业领袖,变成一个过气的创业者。
王东来可太清楚这些了,毕竟他还带着后世的记忆。
所以,他此刻只是轻声对杰克马说道:“马总,保重。”
杰克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缓缓合拢。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寸,那是独自一人才有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次过来的目的没有达成,并且自己的算计也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天衣无缝,无人能够识破。
一丝隐忧,慢慢地浮现在杰克马的心头,只是下一秒,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对外,他还要表现得无比自信,只有这样,才能取信于投资者,取信于股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