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新能源汽车行业的一角,星空车灯事件(1/2)
苏城的秋天来得晚,但2020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二月初,金鸡湖边的桂花早已落尽,冷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
工业园区往东,现代大道两侧的厂房鳞次栉比,星空企业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白底蓝字的光,远远看去像一块悬在半空的灯牌,安静,体面。
星空企业做车灯,做了二十多年。
最早是给合资品牌做二级配套,后来国产新能源汽车起来了,星空跟着吃了整整三年的红利。
车灯从卤素做到LED,从LED做到矩阵式大灯,从矩阵式做到智能交互灯语系统。
一条产线扩成三条,三条扩成八条。
苏城这边的厂区连着扩了两期,员工从两千人涨到四千多,营收翻了两番。
去年营收破了六十亿,净利润五个多亿,今年初券商进场辅导,港股上市的招股书已经在走第二轮审核了。
老板姓周,本地人,五十出头,做事讲究体面。
厂区门口种了两排香樟,食堂请的是本地老牌餐饮团队,员工宿舍装了中央空调。
对外宣传稿里,星空是“苏城智造的标杆”“国产车灯走向全球的名片”。
体面是真体面。
只是体面这件事,有时候像车灯,亮的是外面那一层,里面的线路什么成色,只有拆开才知道。
今年秋天,星空启动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校招。
三百多个岗位,清一色研发、技术、管培生。
宣讲会跑了十几所高校,从苏大、南航到肥城工大、唐都电子科大,HR的话术很漂亮:“入职即进入技术序列,产线实习一个月,结束后转入研发或项目管理岗。”
给的薪资也漂亮,硕士月薪一万二起步,博士另议。
三百多个名额,投简历的超过两万份。
最终拿到offer的,有南航的硕士,有西交的硕士,有合工大的硕士,也有几个985的本科,专业集中在车辆工程、材料、光学、电子。
入职那天是十月初,苏城最舒服的季节。
三百多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从全国各地赶来,在星空的企业大学里办了三天入职培训,发了工牌、工装、宿舍钥匙。
培训最后一天,HR在台上讲:“你们是星空的未来。”
台下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那天晚上,很多人在朋友圈发了工牌照片。
有人配了四个字“新的开始”,有人配了“不负青春”,有人什么都没写,只发了一个表情。
那些朋友圈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会变成一场大规模的集体删帖。
但在那个晚上,它们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十月的最后一周,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有人在小红书上发帖,说自己被HR约谈了。
帖子的内容很短,措辞也谨慎,大意是:入职快一个月,HR通知“产线实习时间延长”,并称“根据实习表现重新定岗”。
帖主说自己学的是光学设计,产线实习期间在总装车间做车灯外观检查,每天站十一个小时,现在被通知“实习不合格”,要调去注塑车间做操作工。
帖子发出来的时候,浏览量不高。
评论区里有几个人问“哪个公司”,帖主没有回复。
但很快,类似的帖子开始冒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内容大同小异:入职不到一个月,HR集中约谈,给出两个选项,要么签“个人原因离职”协议,领半个月工资走人;要么拒绝签字,被强制调岗到车间一线,从事压零部件、插线束、打螺丝等操作工岗位,薪资按操作工标准重新核算,每天工作时长从合同约定的八小时延长到十一个小时。
有学生在录音里留了一句话,是HR说的:“常州这边有四百多人的HR群,只有签字,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影响。”
这句话后来被整理进举报材料,成了证据链里分量很重的一环。
三百多人里,最终有将近两百人在压力下签了字。
剩下的一百多人拒绝签字,被调去了车间。
苏城工业园区的部门在十一月中旬发了一则通报,措辞克制:“经调查,星空企业与部分应届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中存在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等问题。企业已对人力资源负责人作出停职处理。”
通报出来的同一天,星空发了一封致歉信。
信写得很诚恳,向被解约的学生发放三个月求职生活补贴,提供免费住宿,组织专场招聘会,承诺三个月内未就业的再补六个月工资。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星空将认真反思、引以为戒,优化用工流程,强化人文关怀。”
事情看起来在收场。
但收场和翻篇,是两回事。
被解约的学生里,有一个叫陈默的男生,唐都电子科大硕士,学光电的。
他来星空之前,手上有两个offer,一个是深城的激光雷达公司,一个是苏城的一家做车载摄像头的外企。
他选了星空,因为星空离他家近,因为他父母年纪大了,因为星空在宣讲会上说“你们是星空的未来”。
他入职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工牌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被约谈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三点。
HR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空调开得很足,桌上的矿泉水是没拆封的。
HR把一份协议推到他面前,说:“你看一下,今天签,明天就可以不用来了。半个月工资,当天到账。”
陈默没有签。
他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把从入职以来所有的邮件、聊天记录、培训通知、工牌照片、宿舍分配单、工资条,全部归档。
然后他给另外几个同样被约谈的同事发了消息,问他们手里有没有录音。
有三个人说有,是HR约谈时用手机录的。
陈默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一百多页,有中文,有英文。
中文是给国内看的,英文是给海外看的。
他花了一个星期做这件事。白天在车间插线束,晚上回宿舍整理材料。
插线束的活很枯燥,把不同颜色的线按图纸插进对应的卡槽,一天插几千根。
手指头磨出了茧,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他一边插线束一边想,这些东西,他硕士三年学的光学设计,一样也用不上。
举报材料寄出去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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