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 接渔闻警知寇犯 挺艇喝驱守国礁(2/2)
“管不了还管,那不是送死?”
“所以才要过去。”他说。
“为啥?”老轨真不解,“又不是咱的渔船……”
“是华国的渔船!”
蔡艇长把“华国”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礁是华国的礁,鱼是华国的鱼,船头站那老汉讲的是琼州口音。
南交趾人今天敢拿炮吓他,明天就敢拿炮赶咱。今天退一步,明天这礁盘上立的就是黄旗,不是兄弟公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老轨,海上这买卖你比我懂……有些事不是打得赢才管,是挂着华国旗就得管。不然这太平岛、这南沙、这鸟粪礁,早晚给人当成自家后院挖磷矿!”
老轨被噎住,半天才嘟囔一句:“甘霖娘,好话你说尽了,老子还没娶媳妇!我他妈的不想死!我他妈的还没后!死了族谱就断了!”
蔡艇长没回头,只把雨衣领子翻起来挡风:
“死了有碑记着你的名字。”
老轨乐了:“碑?碑上写啥?‘某炮艇伙夫老轨,死于多管闲事’?”
蔡艇长这回转过身,眼神冷了半截,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你懂个屁。死了,碑上就刻‘潮安号轮机士官’,回去族谱上说不定还能单开一页——‘某某公,六三年巡南沙,御外侮于礁盘,英勇报国’!
你老轨一辈子没出过海峡,这一死,名字倒先立在巴士海峡外了,划算!”
老轨被他噎得直翻白眼:“你这嘴是真不饶人……”
可老轨明白蔡艇长这话,倒不是随口诌的。
华国人骨子里头,对“立碑”这桩事,向来认行动不认账本。你活着时候再混账、再抠门、再在乡里挨骂,只要临了把命垫在国门上,老百姓嘴上骂归骂,手上还是会给你垒块石头。
碑不一定是官府立,也不一定刻得多漂亮……
有时候就是山里人从河边搬块平面石,拿凿子歪歪斜斜刻几个字:某营某班、某县某人、某年某月殉于此。
抗战那几年,这种碑多的是。莆田山道旁、太行关爷坡、河北乱坟滩,村民自已卖棺材、自已挑水泥、自已把无名兵的坟堆修一修,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只写“抗战阵亡将士”。
可那就够了。
香火是老百姓自发上的,故事是在村里一代代传的……
正所谓公家不给你说法,百姓给你说法。史书不给你列传,百姓给你立碑。祠堂不进你的牌位,百姓在你坟前,亲自给你上香!
当年蜀地,有个大军阀,叫刘湘。
这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货色?
在蜀地打了半辈子的内战,防区一块一块地割,苛捐杂税一样一样地收,刮地皮刮得连地皮都要哭,蜀地人提起他,没有不骂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抗战一开,他拖着一身的病,第一个站出来请缨,说蜀地可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他自已带着部队出蜀地,走到前线,就病死在任上了。
临终,他留下一句话: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我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他死了以后,蜀地人把他葬在哪儿?
葬在武侯祠旁边。
武侯祠里供的是谁?诸葛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华国人心里,以身许国的头一块牌位。
一个打了半辈子烂仗的军阀,能挨在诸葛丞相的身边下葬,这是什么待遇?
一个军阀能埋到那道红墙边,靠的不是前半生清白,是靠最后那一口出川的气。
蜀地人还是骂他。
逢年过节,拐到他坟前,嘴里骂骂咧咧:“刘莽子,你个龟儿子,一辈子的混账,刮了老子们多少地皮!”
骂完了,香点上了,头也磕了。
“……临了,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这就是华国人独一份的规矩:
你混账,骂你;你以身许国,记你。
再大的过错,遮不住一个“国”字!
再卑贱的一条命,只要是为这个国没的,就立得住脚、刻得下名。这东西不写在公文里,写在祠堂里,写在族谱里,写在老百姓的嘴和心里……谁也拿不走,比公家的的盖棺定论还金贵!
蔡艇长回过头,看着老轨,声音放缓了些。
“我不是让你去送死。”他说,“我蔡某人转进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让弟兄们白白送过死?打得过,咱们就打;打不过,老子掉头转进,照样跑得比谁都快。”
“可今天这六条船,不一样。”
他朝那几条渔船抬了抬下巴。
“人家把咱们,当成了华国的兵。在这片海上,我们要是缩了、跑了,往后再路过南沙,哪个渔民还敢冲咱们招手?
太平岛的碑、老士官长嘴里那趟一趟的巡弋,守的是个什么字?守的是个‘到’字。咱们跑到了,他们就还有指望,咱们跑不到,这海……
就真的成了人家的了!”
老轨沉默了两秒,把烟屁股在扳手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鸟粪:
“四号缸我调过了。能跑到二十五节,再快,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朝机舱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蔡艇长一眼。
“艇长,话说在前头。你说那碑上刻名字……刻的时候,让人把字写大点。我老眼昏花,死了怕看不清,找不到路……”
“滚!”
蔡艇长笑骂了一声,转过脸,望向正西,神色一寸寸冷下来。
“舵房。”
“到!”
“靠过去。”
“信号兵……”
“告诉他们:这是华国的礁!让他们给老子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