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7章 炮火余生逢对手,包子香里定乾坤(1/2)
林参谋松了一口气,扶着他靠在舱壁上:“闭眼睛可以,别闭得太彻底。”
蔡艇长喘着粗气,狠狠地剜了林参谋一眼,但也没力气再骂人了。他靠着舱壁,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只是在闭目养神。
甲板上的其他士兵对于林参谋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抵触情绪。大多数人都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更别提反抗。有些人甚至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林参谋和他的战士在船上走动,既不阻拦,也不配合,就那么瘫在原地,像一堆被晒干了的海蜇皮。
倒是老轨,那个胡子拉碴的轮机长主动凑到了林参谋面前。他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参谋的怀里。
林参谋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咱全艇人的遗书!上面有咱的名字!”
“所以呐?”
林参谋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立碑啊!老蔡头说我们干这么一遭,那些得救的渔民要给我们立碑的!”老轨死死的盯着林参谋。
“我们救的可是你们的人,你别说这个不算数!”老轨见他没接话,急了,一把攥住林参谋的胳膊。
林参谋乐了:合着是怕自己是对面的人,先前蔡艇长说的立碑不作数,特意抓着他这个“对面的长官”要准话。
不过,看着老轨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林参谋有些理解这个老行伍在想什么。
你也许觉得奇怪,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老兵,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吃上饭、能不能喝上水,却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非要讨一个关于立碑的承诺。
但,这就是华国人刻在基因代码里的东西。
那种,想要被人记得的一点执念。特别是大岛上一些背井离乡的壮丁,对这种执念尤为炽烈。
几千年的历史,一辈辈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死过。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名字,就像海滩上的一道浪痕,潮水一退,什么都没剩下。
可总有一些人,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们想要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证明自己来过、活过、做过一些事情。
就像出土的秦代小篆砖上,工匠用规整的字迹刻下“海内皆臣,岁登成熟,道毋饥人”十二个字,揉进泥坯,烧进窑火,埋进黄土里一等就是两千多年。
那不全是写给帝王看的颂辞,更是一个大一统王朝摁在文明脉络里的戳记:我们来过,我们建起了一统的山河,我们盼着五谷丰登、路上没有挨饿的人。
那句沉在砖纹里的字句,多像老祖宗隔着两千多年的风尘,轻声问后世的君子一句:如今的世道,还好吗?
河北平山出土过一块守丘刻石,是两千三百多年前两个守陵人刻的。一个叫公乘得,一个叫旧将曼,两个人守着王陵,闲来无事,在河光石上歪歪扭扭凿下十几个字:“监罟尤臣公乘得守丘,丌(其)臼(旧)将曼,敢谒后尗贤者”
(这里有争议。李学勤释读:明确守丘(守陵)的是公乘得,而其旧将曼是公乘得被贬前的部将。是否两人共同守陵,各家说法不一)
翻成白话,就是:
“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啊。”
他们不知道后来的人是谁,不知道后来是啥年月,甚至不知道自己这点话能不能传下去。但他们还是认认真真地刻了,把一句话托付给不可知的未来。
汉砖上也是一样。
“宜子孙”“长乐未央”“君子长生”……
工匠在砖坯还没干的时候,用木棍划两道,把自己想说的话、想留的名,按进泥里,送进窑火。
那不是给皇帝看的。
是给后人看的。
老轨要的,也就是这个。
他一个跑了半辈子船的轮机手,满手油污,没读过多少史书,也不懂什么勒石燕然的典故,可他骨子里揣的,和秦砖上刻字的工匠、和边关立碑的兵卒是同一份心思:这趟南沙没白来,护渔船的事没白干,总得有人记得。
林参谋把油布包往怀里收了收,脸色一肃:“什么你的我的!”
老轨哑然。
甘霖娘,这当官的都他妈一副嘴脸,全都属狗的!
这是想翻脸不认人嘛?
“都是炎黄子孙。放心,蔡艇长答应你的事,绝对办到。你们的碑,立定了。”
淦……
林参谋的大喘气让老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他那绷着的脸才松弛下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嘿嘿嘿……好好好!”
转过身,朝甲板上那群瘫倒的伙计们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听见没有?人家说了,立碑!给咱立碑!
甲板上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欢呼。
老轨走到自己那帮伙计中间,一屁股坐下去,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两千三百年前那块石头上的问候,此刻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守陵人和守海人、把对岸和此岸、把和,悄悄缝在了一起。
同是一家人,何必分彼此?
……
蔡艇长靠在驾驶舱的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听着老鬼和林参谋的对话。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水分的咸鱼。
不只是他,潮安号上所有的人都是这副模样。
几天的高强度战斗,弹尽粮绝不说,淡水早就见了底,干粮也只剩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几个人分着啃,每人只分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小块。
饿。
是真饿。
那种饿不是肚子咕咕叫两声就完事的,而是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空洞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五脏六腑之间来回掏摸,掏得人浑身发虚、手脚发软。
林参谋看在眼里,转身朝渔船群的方向打出了一组灯光信号。
没过多久,一艘小渔船突突突地从夜色中驶了过来。船不大,看上去就是附近常见的捕鱼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桅灯,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几个大木桶。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渔网的堆放方式有些刻意。
渔船靠上潮安号的船舷,一个穿着对襟褂子、头上戴着斗笠的中年汉子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他朝林参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船舱里搬出几个大木桶,用绳子吊上了潮安号的甲板。
一个木桶掀开,是清水。
另一个木桶掀开,还是清水……
不过,第三个木桶掀开的时候,一股白汽伴着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大肉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白胖胖的肉包子冒着热气,油香混着面香飘了半条艇。本来瘫在甲板上的几个水兵鼻子一动,都慢悠悠支起了脑袋。
这包子本来是给监区里救出来、身子虚的同志们预备的,可这会儿分给这群在海上拼了一天一夜、弹尽粮绝的守海兵,咱们的营救队伍没一个人觉得不对。
蔡艇长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撑着舱壁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木桶边上,低头看着那一桶白花花、热腾腾的包子,半晌没说话。
“趁热吃。”林参谋站在一旁,语气随意,“本来是给我们刚上岸的同志们准备的,不过他们这会儿估计也顾不上吃。先紧着你们吧。”
上岸?
你唬鬼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