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陆雪琪和碧瑶(210)(1/1)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不像是正常行路的人——正常人走路时脚步的起落是均匀而有节奏的,但那阵脚步声每走三四步就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停顿的时间极短,如果不是他刻意在听根本察觉不到。那个停顿就像是走路的人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确认一下方向,或者看一眼什么东西。
苏寒悄悄地站起身,吹熄了油灯。堂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他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夜色,然后贴着墙壁走到堂屋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的夜色比堂屋里亮一些,天上有云层遮蔽了大半的星光,但月亮还没升起,天空呈现出一种暗蓝的色调,把院墙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井台就坐在院子中央,三块青砖的白气在夜色里反而比白天更明显了些,那层淡白的气雾在砖面上缓缓地飘动,像三条蜷缩的小蛇在吐信子。
院墙外面什么都没有。苏寒盯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院墙上没有出现任何异样的轮廓,巷道里也再没有传来脚步声。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脊背,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他退回堂屋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十二颗铜珠,每一颗都只有绿豆大小,表面打磨得极光滑,在夜色里隐约反射出一丝幽暗的铜光。他把铜珠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十二颗一颗不少,然后从中挑出三颗握在右拳中,左手推开了堂屋的后门。
后门通往一个极小的天井,天井里堆着几摞柴火和一口早已干涸的小水缸。他踩着柴火堆攀上后院的墙头,翻身出去落在墙外的一条窄巷里。窄巷两侧是高耸的山墙,墙面上覆着厚厚的爬山虎,夜风一吹那些叶子就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他贴着山墙往东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蹲下身把手中的三颗铜珠依次嵌进了墙角根部的三条砖缝里。
铜珠是做过处理的。每一颗表面都用针尖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那弧线的弧度跟傀儡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如果有一具精细傀儡从这条巷子里经过,铜珠上的弧线就会跟傀儡体内的某种构造产生感应,铜珠会微微发热——这是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摸索出来的小手段,原理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只是试验了好几次之后发现确实有效。
嵌好铜珠之后他退回院子里,重新关好后门,在黑暗中摸回堂屋摸到椅子坐下。他把剩下的九颗铜珠放回布袋系好袋口,然后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胸口——孟先生收起来的那封信他不知道内容,但他自己贴身也放着一封信,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短信,上面只有三行字:
“东岭下有室。室中有旧物。物在井下。“
这三行字是他从老阵师手稿另一片残页的边角上发现的。那片残页上画着一口井的剖面图,井深约莫三丈,井底有一个碗状的凹坑,凹坑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注着这三个短句。当时他看到这三行字的时候心里惊了一下——井底有东西?老阵师在井底藏了什么东西?
但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能找到那片画着井口剖面图的残页。他翻遍了整个木匣子,把所有的残页都拿出来对着光一遍一遍地看,那片画着剖面图的纸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只记得那三行字,记得碗状凹坑的形状,记得圆圈画得极其规整像是用圆规描出来的,但那张纸本身再也找不到了。
物在井下。井下有什么?
苏寒在黑暗中闭上眼,回想那片残页上井底凹坑的细节。凹坑的底面上画了几条细线,像是什么东西的纹路。当时他没太在意那些纹路,以为那是井底岩石的自然裂隙,但现在想来那些纹路的走向……他猛地睁开眼。
那些纹路的走向跟地火引阵的螺旋纹非常相似。
井底本身就有一个类似阵法的纹路。老阵师画在地面上的地火引阵是后来加建的,井底原来就有一组天然的或者人工的螺旋纹。那组纹路才是真正的引火结构,地面上的九圈螺旋只是一个放大器——一个用来把地火聚拢再灌入井底的漏斗。
而老阵师留在井底的那件“旧物“,应该就放在那组螺旋纹的中央。
苏寒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很清楚了:他必须在今夜之内决定要不要继续启动地火引阵。孟先生去青崖城送信,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他不知道,但孟先生既然答应送去,说明那封信要么跟井下的东西有关,要么跟云里那个老东西有关,要么两者都有。而他自己的任务是守着井,在天亮之前完成最后几项准备工作——铺设最后几道铜精粉线,钉入十二根铜钉,然后在井台上画完最后一圈螺旋的收笔。
但现在他知道了井底有旧物,知道了阵图上有隙口,知道了东岭下有暗室。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整件事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老阵师临终前让徒弟把册页交给“能看懂的人“,而那个人现在是他。但为什么是他?他只是一个在镇上住了三年的外乡人,三年前路过这里的时候在井台边歇脚,无意间发现井底有硫磺味渗出,蹲下去看的时候在那三块冒白气的青砖底下摸到了一片塞在砖缝里的油布,油布里包着三页手稿残页。那三页残页就是老阵师手稿的起始部分,他看了之后被其中记录的内容吸引住了,从此就在这口井边的院子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临摹阵图、收集材料、试验各种铜矿渣和火灵石的比例、揣摩老阵师留下的每一句残言断语。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半个阵师,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看到的只是整件事的冰山一角。井底有旧物,东岭下有暗室,阵图上有被修改过的虚隙,有两拨人分别划掉和补上了那个隙口。这些线索像是被人故意打散之后藏在了不同的地方,等着某个人把它们重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