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孤塚(1/2)
午时的阳光从偏南方向斜照下来,在营地东侧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淡金色。
这棵槐树比相思泉营地里任何一棵树都老,主干粗到两人合抱还差一截,树皮上布满了纵横的裂纹,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
树荫投下来的范围比夏天小了许多,落叶在根部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褚英传走到树下时,馨馨已经在了。
她背靠着树干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随意,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等了有一阵了。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在那件淡青色旧长袍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的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那与枫怜月九成相似的轮廓,在不被直视的侧面角度,像一道被水洗过的旧画,边缘已经模糊了,但颜色还在。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在旁边的矮石上坐下。
那块矮石被落叶覆盖了大半,表面磨得光滑,像是以前也有人坐过。
褚英传坐下来,馨馨在他斜对面靠着一根凸起的树根蹲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一道斜长的树影。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确认一件她已经预料到的事。
纸条上的话,我不能不来。
馨馨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整理从何处开始。
然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褚英传脸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极少在公开场合流露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熊震昨天跟你提了护国将军的事。
郎王那边,虽然没有正式开口,但我看他的意思——战后狼国的北境防线需要一个总领,而你能同时协调狼灵和熊灵两族的力量,这个位置除了你没有人能坐。
两个方向,两把椅子,他们都想让你坐下。
褚英传没有否认。
他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落叶覆盖的地面,像在数那些叶子的纹路。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馨馨说,
你来之前,我已经见过松岩了。熊震跟松岩提过这件事,松岩又告诉了苍月。
苍月跟我说了。她顿了一下,我来找你,不是来告诉你知道什么。我是来问你——你打算怎么选。
褚英传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上方有风吹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替他说出那些他还没有组织好的话。
战还没有完全打完。
停战协议明天签,但签完和真正结束之间还有一段路。
棕罴林地要撤军,灵能塔要移交,边界要重新划定——这些事走完之前,我不会想那些。
馨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你在跟我绕圈子呢!”
褚英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突然轻轻收拢了一下。
馨馨说得对,他确实在绕。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从云胜天说你不是王者开始,到熊震第一次提王权之邀,到郎月川在某个不曾明说的场合用目光投过来的那个方向。他一直在绕。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午后的风从树冠上方掠过,把他衣摆上沾着的尘土吹散了一些。
他想到昨天晚上那盏被拨亮的灯,想到饮雪把粥放在桌案上时那双没有追问的眼睛,想到她说的那句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问过他——做完之后呢?
战争结束之后,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我哪也不想去。
馨馨没有说话。
她等着。
如果可以——我就留在相思泉。守住家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家人。
馨馨把这个词放在嘴里轻轻含了一下,像是在品尝它的重量,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和饮雪过一辈子?
褚英传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树冠穿过又停下的间隙里,他听到了营地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马蹄声,隔着大半个营地的距离,模糊得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雾。
那些声音每天都能听到,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是因为它们正在提醒他,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他欠下的那些人还在别处。
没错。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一块东西被挪动了位置,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的闸门终于找到了一线缝隙,
我的家人,全部都在这里——数座孤塚,一位娇妻。
我会尽人子孝道,与妻子安渡余生,不作他想。
馨馨的手指在树根边缘的苔藓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种表情,就是像在确认,那些字句是从哪里出来的。
褚英传这番话,显然过于沉重了;重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馨馨大概知道,褚英传现在说出口的这番话,从心里到口中,一定经过了无数种层次自我说服,才终于做到了能被说出来的这一步。
她也大概猜到,褚英传所说的数座孤塚,指的是什么。
就是在这场惊天动地战争中,先后倒下的那些人——
二哥褚世雄在开战初期被天雄骑士团狙杀;
母亲周泉死在云楠绑架池芸芸的那场冲突中;
还有那个刚满周岁、连两个字都还说不清楚的褚思泉,死在相思泉城破的乱军里。
那些全都是褚英传的家人。
他们如今,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馨馨又看了褚英传一眼。
在这个男人的眼里,他的家人仿佛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像一种无法拂去的牵挂,附着在褚英传身上。
他每一次转身或是每一次选择,这份牵挂,都为他提供着一种莫名感动的力量。
因此,他所说的安渡余生,其实就是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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