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入城(1/2)
绳梯从城墙垛口上方垂落下来的时候,褚英传正在狮灵军营帐西北角那道空隙的末端。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从疾行放缓到了快步,每一步都落在沙土和碎石交界的边缘,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那道绳梯在夜色中晃动着,深灰色的麻绳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暗光。
绳梯最下方的横档距离地面大约一丈,需要攀爬的人向上跳起才能抓住。
第一个上去的是无悔。
他把灵能感应器收进内袋,双手抓住绳梯的两侧,借着城墙垛口的掩护无声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用脚掌内侧踩稳横档,没有发出多余的金属碰撞声。
他在城墙上停留了大约三息,确认了城内接应人员的位置和信号状态,然后朝下方做了一个手势。
无怨第二个上去。他的玄钢手套在接触绳梯横档时被一层薄布包裹着,这是他在出发前就准备好的——避免金属与麻绳摩擦时发出不该有的声音。
他在上升过程中没有停顿,每一步都均匀而快速,像一道正在被收拢的线。他在城墙垛口处侧身进入,消失在垛口的阴影中。
褚英传在下方等待了大约二十息。
他从绳梯所在的位置向上看,城墙垛口上方那盏熄灭的灵能灯仍然没有重新点亮。
这说明接应他们的人仍在原处,哨兵没有被惊动,狮灵军营地西北角那道空隙也没有被补上。
他抓住绳梯,开始向上攀爬。攀爬的过程中他没有向下看,目光始终落在城墙垛口的方向。
风从东面吹过来,把他衣摆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带着营地中篝火的余烬气息和远处灵能塔基座残留的灵频味道。
他翻过垛口,脚掌落在城墙内侧的石面上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城墙内侧的走道比他预想中更窄,约三人并行的宽度。走道两侧堆着一些备用的箭矢和石料,像是守城兵力已经做好了长期防御的准备。
一名穿着熊灵军轻甲的军官站在走道转角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像是已经连续在城墙上值守了多日,眼睛在夜色中泛着一种疲惫但警觉的暗光。
他看到褚英传时没有出声,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指了指城墙通往下方街区的阶梯方向。
褚英传跟上了他。
无怨无悔在他身后保持着约五步的间距,汤镇带着二十名象灵兵沿着城墙内壁的阶梯陆续进入城内,脚步声在石阶上被压到最低,像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细沙。
他们从城墙上方下行进入御门城街区时,街道两侧是重建中的房屋骨架和尚未完工的院墙轮廓,月光在那些尚未封顶的墙面上投下不规则的暗影
。没有灯火,没有交谈声,只有极远处城墙外狮灵军营地的杂音作为背景底色,像一层持续的低频嗡鸣。
那名军官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街道,在一座矮石建筑的门口停下来。
建筑的外墙比周围的房屋更厚实一些,门楣上方有一道粗制的熊灵图腾刻痕,像是临时补上去的,边缘还有没有完全打磨平整的痕迹。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开入口。室内有一盏被调到最低档的灵灯,灯光昏暗但足够让人看清坐在桌案后面的人的身影。
熊震坐在桌案后面。
他没有穿灵甲,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便服,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城墙上的碎石刮蹭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到褚英传走进来时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正在看的一张纸放了下来,那张纸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已经被反复翻阅了很多次。
他的目光在褚英传脸上停了一会儿,从他的眉骨扫到他下巴上那层没有来得及刮的胡茬,又扫到他衣领边缘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一枚被放置了太久、终于被拿起来的旧砝码。
你来了。他说。
三个字。
和他在城门口说过的那句一模一样。但这三个字这一次落下来的时候,沉重得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褚英传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木板拼成的桌案,桌案上摊着一张御门城周边地形的简图,图上用炭笔画着狮灵军目前的营地分布和包围圈走向。
熊震没有多余的话,他把那张图朝褚英传的方向推了一点,手指在御门城东面的位置点了一下。
松岩在矮丘地带看到他们的主力阵线之后,我原本以为他们会直接压到城墙
他们没有。他们停在距离城墙约十里处扎营,然后开始分散部署兵力,把南北两侧的通道都封住了。
五天之内,他们完成了对御门城的合围。
北面灵河古道方向有大约两千人,南面丘陵地带约三千人,东面主力阵线不变,约八千人。
西面呢?
西面没有封。他们留了一道口子。
褚英传的目光在地图上御门城西侧的区域停留了片刻。
那道留出来的空隙在图上被炭笔轻轻地勾勒了一道虚线,与东、南、北三面实线的画法不同,显出一种有意为之的精确。
他留西面不封,是给你们一条退路。但他不封西面,也意味着他判断你们不会从西面退。
熊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已经提前预料到的判断终于在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到了印证:
他猜对了。我不会从西面退。第一次我退了,退到了相思泉。这一次我不会再退了。
褚英传抬头看了他一眼。
熊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道选择题的答案反复确认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用情绪来证明它的重量。
他的前臂上那些红痕在灵灯的光芒中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摩擦过
。褚英传没有追问那是什么造成的。他能从熊震的坐姿中看出来,那些红痕不是新伤,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硌出来的痕迹——像是一个人连续多天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用手臂压着同一个桌面边缘,直到皮肤被磨出了印子。
我该早点来。褚英传说。
你来得够快了。从落银城到御门城,急行军要十二天。你不像是一个会骑马跑死马的人,你路上还让马歇了几次。
熊震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比之前更沉的质地,像是在那道已经铺开了太久的战线上终于放下了第一块可以让脚步落稳的石板。
他指向地图东面狮灵军主力阵线的区域,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从北到南的弧线:辛霸在等什么?
在等我。
等你进城?他围城五天,没有发动一次像样的攻城。他的营帐布置好了,合围完成了,兵力调动也到位了。但他一直在等。他在等你从西面或者北面绕进来。他需要确认你确实在这个城里。然后他才会真正开始。
熊震放在地图边缘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一句他已经猜到了、但听到另一个人说出来才真正落定的话。所以——他围城,不是为了打我。是为了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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