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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火是我烧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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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把窗子合拢,转回身来。案上的烛火重新稳住了,把铁盒子里那把断剑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一条,一动不动。

……

朱由检把门合上,赵秉忠靠着门板喘匀了气才在凳子上坐下来。朱由检没催他,转身从炭盆上提了壶温着的茶给他倒了碗。赵秉忠接了碗灌了半口,抹了下嘴角那道血口子渗出来的血珠。

你说火从谷口往里烧的,像有人泼了油点的。朱由检把茶壶搁回炭盆边上,那个谷口周围的地形你看过吗?

赵秉忠放下碗,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臣尾随姓陈幕僚的时候远远看过一回。谷口朝南敞着,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谷里面堆着几排草垛子,跟李大人那张图上画的位置对得上。要从外面点火进去,谷口是唯一的路。

朱由检站在灯影里没动:唯一的路,烧完之后人就不见了。谷里头的额哲兵没追出来,说明点火的人烧完之后从谷口原路撤了,或者——根本就没进谷。

赵秉忠抬起眼:陛下是说,火是从远处射进去的?

朱由检走到案前翻了翻李若香的手稿,翻到后面几页,在一处空白页边角上找到了几行小字,写的是一种弩箭的改造法子,箭头绑蘸了油的麻布,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外。他指着那行字给赵秉忠看:李若星写过这种箭。一百五十步外点着麻布射进草堆里,人站在谷口外面根本不用进去。烧完之后转身就走,额哲的人追出来只能看见个背影。

赵秉忠凑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血口子被灯光照得发亮:若是用这种箭烧的谷,那点火的人手里得有专门的弩,还得有人告诉他谷口的具体方位和草垛子的摆放位置。

朱由检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没说有人告诉他和有人已经知道之间的区别。他在心里把能拿到李若星手稿的人排了一遍:自己、骆养性、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还有老周。老周在草原上待了三年,对阴山的地形比谁都熟,加上他手里先帝批注的那本《农桑要术》,书里夹过的地图和注记够他把整条干河谷的走向摸得透透的。

但老周烧草料囤放处为了什么?他若只是替朝廷做事,烧之前应该先报信,而不是自己贸然动了手。除非他等不及了。

朱由检没把这个推测说出来,只对赵秉忠说:你先别管那火是谁烧的了。你歇半刻,然后带人往阴山北面再探一趟,这回不盯人了,盯火势——看那堆草料烧完之后,额哲的兵往哪个方向挪的。

赵秉忠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臣这就去。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那个姓陈的幕僚,臣派去跟踪他的人一直没回来报信。

朱由检站在灯前没转身:他知道跟丢了,自然不敢往回跑。你先办你的事。

赵秉忠拉门出去了,夜风卷进来又合上。朱由检独自坐在灯前,把那碗半凉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沙漠豆粉的末子在舌尖化开,苦味比傍晚时更重了,甜味被压下去,只剩一股涩。

他把茶碗搁下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往这边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青砖上。脚步声在门外停了,来人没敲门,只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跟骆养性叩的节奏一样,两下,停一息,再两下。

朱由检站起来开了门。门外站着骆养性,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光把他脸上照得半明半暗。他侧身进来,把灯笼吹灭了搁在门边,压低声音说:陛下,小顺子屋里有人去了。

朱由检等着他说下文。

臣在值房旁边的暗处蹲到戌时三刻,见一个火夫提着食盒往小顺子屋里走,说是送病号饭。但臣跟过去看了,那食盒里有三层格子,最底下那层没放饭,放了一团揉皱的纸,还没写字的。骆养性从袖口掏出那团皱纸展开来,纸面空白,但边角有一道被指甲掐过的痕迹,掐了个半月形的印子。

朱由检接过来对着灯看了看,那道指甲印掐得深,纸面几乎透了个小孔。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瞧背面——从透光的痕迹看,纸上虽然没有字,但有人在这张纸上写东西的时候垫在着灯,分辨出几个字的轮廓:病重……不可久留……明晚……

后面几个字看不清楚了,但明晚两个字清清楚楚,连笔画的起收都压得深。

朱由检把纸放回案上:那火夫呢?

臣让人扣下了,现在关在值房隔壁的空屋里,没给饭吃也没给水喝。骆养性说,他送饭进去的时候跟小顺子说了两句话——臣离得远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墙外有人等你。

朱由检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墙外有人等小顺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小顺子今天告病,没去西直门甬道墙根塞纸条,树洞里的人没等到消息,所以派人来屋里找他了。来人不是通过纸条传信,而是通过口信通知他明晚有安排。

那火夫是哪个值房的?朱由检问。

骆养性答:御膳房打杂的,来了半年,平常不出后厨那一片。但臣查了他的入宫记录,介绍人写的是个太监的名字,那个太监三年前调去了苏州织造局。

朱由检把苏州织造局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苏州织造局管的是江南丝绸贡品,跟刘承恩的钱氏旧账隔着好几个衙门,但钱万贯的粮道走的就是苏州出关的路。织造局的太监若被人喂熟了,替人往宫里递人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火夫放了。朱由检说。

骆养性愣了一下:陛下?

放了他,让他回御膳房接着干活。你派两个机灵的盯紧他,看他明晚之前跟谁接触。朱由检把那张空白纸上透出来的明晚两个字用指尖点了点,他给小顺子带的口信说明晚有事,朕想知道是谁在墙外等。你让小顺子明晚照常去西直门甬道洒扫,让他把那张空白纸塞进墙缝里,什么都别写。

骆养性很快明白了:让接应的人以为小顺子还在替他们办事,等他来取纸的时候一并拿下。

朱由检点了头。骆养性转身提着灯笼出去了,门合上时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消失,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朱由检坐下来,把李若星那张路线图重新铺开,在草料囤放处那个圈上画了个叉,然后拿笔在旁边的铁器熔炼处下画了一道横线。草料已经被烧了,额哲的兵要挪地方——赵秉忠去探的就是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挪。往北撤的话,草料可以重新从更远的地方征调,往南走的话,就得倚仗铁器熔炼处和马匹歇养处两头的补给。

他放下笔,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口。窗外起了夜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他正要起身去把窗缝掩紧些,忽然听见那阵风里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三短一长,在夜色里几乎被树叶声盖了过去。

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几息,没有再响。但口哨的方向是从西墙外头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在砖面上吹的。朱由检没动窗子,站在原地数了几个数,然后听见西墙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不紧不慢,像是在遛弯。

他回到案前,把油灯拨亮了些,拿过一张新纸写了几个字:草料已焚,额哲兵动。孙传庭明日到张家口,若刘承恩开门,洪承畴即入城接防。豪格百骑被困城内,病重不能行。写完之后折起来塞进怀里,准备天亮之后传给洪承畴。

他把写好的信压在手肘底下,坐在灯前看着灯火慢慢跳。油盏里的油还足,灯芯烧得均匀,没爆火花。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窗纸跟着鼓起来又凹下去,院子里偶尔有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

夜更深了,朱由检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半阖着眼听外头的动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有脚步声走过来,这回是值事太监轮班的脚步,不急不慢,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探头看了看门缝里的灯光,然后又走了。

朱由检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陶碗上。碗里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沙漠豆粉的细末沉在碗底,聚成一小撮紫色的渣。他端起来把渣倒进炭盆里,炭灰上冒了一缕极淡的白烟,散了。

他把碗放回去,忽然看见碗底内侧粘着一片薄薄的树皮,颜色跟碗壁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他伸手把树皮揭下来,翻过来一看,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扁扁的,挤得紧:火是我烧的。谷口三堆草垛子够额哲的兵吃两天,剩下的全黑了。张家口的事你办你的,阴山这边我接着动。下一处,铁炉。末尾没落款,但那个我字的写法跟老周那天晚上翻墙进宫时比划的口型对得上。

朱由检把树皮捏在手心里,站在灯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树皮也送进了炭盆。火舌卷上去的瞬间,树皮卷了一下,把那行扁扁的字裹成了灰。

他坐回案前,手指搭在铁盒子盖上,慢慢地扣了两下。老周在他动手之前已经动了,烧了草料囤放处,现在又说要动铁器熔炼处。这人手里攥着的牌比朱由检预想的要多,要快,但他是谁的人、替谁办事、最后要走到哪一步,朱由检心里还缺一块关键的信息。

他合上铁盒子,把李若星那张路线图从胸口取出来,在铁器熔炼处旁边的焚字上又加了一道横,加重了些。然后他把图折好放回去,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晃着,枝丫的影子在地上乱成一片。

西墙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口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墙头上滑过去,带起一点点细小的哨音。

朱由检把窗子合拢,闩好,转身往柜子那边走。他拉开最底层那格,把李若星的断剑取出来,拿袖口擦了擦剑身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血渍擦不掉,像是已经渗进了铁的纹理里。

他把剑放回去,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更漏——子时过了。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等天亮了,孙传庭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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