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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吐了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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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小声问:那陛下觉得他为什么要在动手前把东西都送完?

因为他动手之后未必还能送。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铁炉那边四十个守兵,火烧起来之后动静不会小。他点了火撤出来,沿途可能被人追上,也可能被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他在动手之前把该递的东西全递了,后面的路他一个人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润润的土腥气。远处的夜色沉得像墨,没有更鼓声,没有风声,只有院子里偶尔一两片叶子落在地上的轻响。

他把该给的都给了。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现在轮到我等。

……

更鼓敲到一慢两快的时候,朱由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铁条握在手里焐了半宿,烧黑的那一头已经被掌心捂得温了。他站在案前听着窗外的风,风比前半夜小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偶尔响一两声,像是被鸟翅扫过。

约莫一炷香之后,骆养性推门进来了,袍子上的露水比上回还重,进门时地砖上洇了一小片湿印子。他压低嗓子说:陛下,当铺掌柜动了。戌时末他关了铺子,没回家,拐进了当铺后面一条巷子,进了一户人家。臣的人在那户人家院墙外蹲了半个时辰,听见里头有算盘珠子响的声音。

朱由检握着铁条没放:算盘珠子响,是在对账。那户人家是什么地方?

是本地一户粮商的后宅。那粮商姓贾,前几年在保定开过铺子,后来搬到居庸关来做买卖。臣查了,贾家的粮铺三年前给钱氏的商队供过粮,次数不多,但每次量都不小。

朱由检把铁条在案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当铺掌柜去粮商后宅对账,说明王记商行那条线还在走动。钱万贯死了,钱千贯也死了,但替他们走账的人还活着,还在互相碰头。他把铁条搁回笔架上,那个贾家粮商,你派人盯着,看明天他跟什么人来往。若他出门,别跟太近,记下他去见谁就行。

骆养性应了,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又说了句:臣的人还在那户人家墙外蹲着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墙薄,隔了一道砖就传出来了。说的是铁炉那边今晚有人接应,不用我们管

朱由检的目光停了一瞬。铁炉那边今晚有人接应——说这话的人显然知道老周今晚要动手的事。但他说不用我们管,意思是动手的人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他们只是知道这个消息,不参与,也不阻拦。

这话是谁说的?朱由检问。

没看见人,但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说话带一点山西口音。臣的人说那声音不像是当铺掌柜的,掌柜说话更轻些。

朱由检在脑子里把已知的几股势力重新排了一遍:豪格在张家口被锁着,额哲的兵守着熔炼处,老周带着油在阴山等着动手,赵秉忠带人在东南角待命接应,当铺掌柜和贾家粮商这条线跟王记商行连在一起,王记商行是钱氏的旧产业。钱氏倒了之后,这条线没断,还在互通消息,但他们说的铁炉那边今晚有人接应——这句话里的指的是谁,他们自己可能也不清楚。

他想了片刻,对骆养性说:你再去办一件事。天亮之后,找人假扮成钱氏旧部的人,去贾家粮铺门口转一圈,不必进门,就在门口站一会儿,让里面的人看见就行。他若派人出来问话,就说王掌柜让我来取那批铁料的账本

骆养性眼睛动了一下:若他派人出来问话,这笔账他手上多半还有底。若他不派人出来,那就是账本不在他那,或者他怕沾手。

朱由检点了头,骆养性转身出去了。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灯盏里的油还剩半寸,火苗烧得稳稳的。朱由检重新坐下来,把铁条从笔架上拿下来横在膝上,手指沿着烧黑的那一端慢慢捋到另一端,干草绳缠过的痕迹在掌心留下一道一道的凸起。

外面的更鼓又响了一轮,这回是两快一慢,时辰又往前推了一截。他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槐树叶子上滴下来的声音,啪嗒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西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靴底踩在泥地上闷闷的,不像是练武之人的步子。脚步声在墙根底下停了,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一声闷响,不大,像是布口袋落地的动静。紧接着脚步声往回走了,比来的时候快一些。

朱由检睁眼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西墙根底下的青砖面上搁着一个小布袋,布面沾了泥,袋口扎着麻绳。他弯腰提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装了几块硬东西。他拎着布袋回到屋里,在灯下解开麻绳,袋口一松,滚出来三块烧焦的铁片,每块约莫巴掌大小,边角卷了,像是从什么铁器上崩下来的。铁片的内侧还带着一层灰白色的渣,像是高温烧过之后留下的炉壁残渣。

朱由检把铁片一一摆在案面上,三块排成一排。铁片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温度不高,但指尖贴上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他把最小的那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弯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烧熔时流下来凝固成的形状。

他拿起最大的那块铁片凑近灯下,铁片的边缘有一道齐整的断口,不像是火烤裂的,更像被人用锤子敲断的。断口处有一小片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跟老周送来的那罐菜籽油的气味一样。

老周把熔炼处炉壁的残渣送来了——那三块铁片是从烧塌了的炉子上敲下来的。火已经动过了,熔炼处的炉子已经毁了。朱由检把铁片在案面上摆好,大的在中间,两块小的分列左右,三块焦黑的铁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他把铁片留在了案上,没收起来,转身走到柜子边把那只陶罐端出来看了看。罐口油布扎得紧实,里面的油还剩大半罐。他把陶罐搁回柜脚边,直起身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墙外了,是院门的方向,有人在跟值夜的太监低声说话。

片刻之后值事太监在门外轻轻叩了一声:陛下,有人从张家口那边递了口信来,洪大人的人到了,说城内的情形有变化。

朱由检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腿上的绑腿松了一截,像是骑着快马赶了不短的路。他跪下去说:陛下,洪大人让臣来报:豪格今晨在偏院里吐了血,昏迷了约半个时辰。刘承恩叫了城里的郎中进去看,郎中出来说王爷的肺疾严重,若不尽快用药,恐怕撑不过三天。

朱由检站在门口没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刘承恩听了郎中说的之后什么反应?

传令兵答:刘承恩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人从衙门后院的药房里又取了几包药送进去。但他自己没进豪格的屋子,就站在偏院门口看了看,然后就走了。

朱由检听完这个,说了句你辛苦了就让值事太监带他去歇了。他关上门回身走到案前,坐下来把铁条搁回膝上,目光落在那三块烧焦的铁片上。熔炼处的炉子已经毁了,额哲的兵守着一堆废铁和塌墙,铁器熔炼处这条补给链断了。草料囤放处也烧了,额哲的兵只剩马匹歇养处那一个点还能供补给。三处烧了两处,额哲还能撑多久取决于他之前囤了多少粮在营里。

但老周把铁片送回来的时候还顺带把那个布袋挂在了西墙根底下,他的人既然能靠近熔炼处砸下炉壁残渣再撤出来,说明额哲的守兵这会儿顾不上追人了。火势已经乱了他们的部署,忙着救火的救火,忙着搬铁料的搬铁料,没人顾得上去追一个在暗处砸炉壁的人。

朱由检把铁条竖起来靠在桌腿边上,把三块铁片拿一块在手里翻了翻,铁片背面的灰白色渣在指尖蹭下来一层细末。他把末子凑到灯下看了看,灰里掺着一点细碎的石英颗粒,是熔炼时炉壁烧到高温后耐火泥崩裂留下的痕迹。

他放下铁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外面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蓝,离天亮还有一阵子。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鸡叫,隔着几重院子,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夜里钻出来的。

朱由检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沿上,听着那几声鸡叫消下去又重新响起来。灰蓝色的天边慢慢亮了一点点,院子里的老槐树从一团黑影渐渐露出枝干的轮廓,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光。

他把窗子合上,转身走回案前,把三块铁片收进布袋里扎好口,放进柜子最底层搁在断剑旁边。然后他坐下来,手指搭在铁条上,看着窗纸上那一线灰白色慢慢变宽、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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