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墨燃丹青 > 第三百二十章 山月(全文完)

第三百二十章 山月(全文完)(2/2)

目录

这个时候,谁问谁蠢。

吴敏拂尘一扬,两个小内监立时拖起殿中青铜香炉,发狠似的往出拽,拽出殿门,再往东侧偏门一推。

香炉重逾百斤,“轰隆”一声卡住门缝。

下一刻,门外刀锋劈入。

木屑飞溅。

水光拎起药箱,翻出一只黄纸包,一口咬开,劈头盖脸便朝门缝里扬出去。

“闭气!”她喊。

辛辣粉末随风扑面。

门外顿时尖声连连。

这是她平日炮制通窍药时剩下的细辛、皂角末和少许胡椒粉,原本是防着小方再不带药,没想到今日先糊了逆贼一脸。

吴敏被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仍艰难竖起大拇指。

小贺祖宗,真他娘的是个大劫。

是逆贼的大劫!

吴敏拂尘一甩,厉声道:“护驾!”

殿内瞬时乱作一团。

水光反手抽出药箱底下的短刃,刀不长,刃却薄,是她给人割疮排脓的小刀。

她挡在徐衢衍身前,嗓音发哑:“你往后站!”

她见过姐姐护她爱她,她自然而然拥有爱人护人的能力。

徐衢衍看着她的后背,抬起手,轻轻握住水光的手腕将她扯向身后:“今日若死,倒也值得。”

******

承天门城墙上,山月手腕还被缚着。

崔玉郎亲自押着她,似乎生怕乱局中有人伤她。

山月抬头看向杀得一片血红的禁宫。

一刻。

两刻。

三刻。

崔玉郎的眉头终于皱起。

外援没有来。

北疆军没有来。

崔白年没有来。

按原定时辰,禁宫中燃放烟花三刻之后,宫城外应响起北疆军号角,京郊应被崔白年带军封锁,西山大营若动,便会被北疆军牵制在城外。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北山大营孤军在宫城内厮杀,像一把插进墙缝的刀,刀尖入了,刀柄却悬在外头。

城墙上寒风凛凛,山月轻声道:“你在等崔白年?”

崔玉郎猛地看她。

山月看着他,神色平静:“一时半会儿,他怕是来不了。”

崔玉郎瞳孔紧缩。

“你拿画与鞑靼通消息,我也能拿画与鞑靼通消息。”山月道:“那副《亭台水仙图》..”

崔玉郎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看懂了我画中暗纹?”

“嗯。”

山月点头:“送往关外的那幅《春景十二图之七》,暗纹画得清清楚楚,寅东关北暗纹勾连后,应是黄羊岭的舆图——崔白年欲借入京之名,诱鞑靼入黄羊岭,再与北疆军合围。鞑靼人若不蠢,此时应将崔白年率队的援军早已截杀在岭中。”

崔玉郎指尖骤然收紧。

山月手腕被勒得发疼,却没皱一下眉。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鞑靼人信不信崔家。”山月继续道:“你们拿他们当刀,他们也从未拿你们当盟友。刀与刀之间,只有互砍。”

崔玉郎死死盯住山月。

片刻后,他竟笑了。

“好。”他说:“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眼睛亮得吓人。

“你用祝嗣明杀崔白年。山月,你真该是我的。”

山月道:“我不是任何人的。”

崔玉郎像没听见,只低头笑。

可笑声还未落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锐的哨响。

那不是禁宫哨。

也不是北山哨。

那是道士用以穿林传讯的竹哨。

一声起,三声应。

紧接着,宫墙之上,近百道灰白身影如影落下。

拂尘、长剑、短弓。

道袍在夜风里翻飞,像一片片从山里落进宫城的霜。

垂白老道一脚踩在宫墙垛口上,嗓音中气十足:“哪个不长眼的,在我徒弟媳妇儿跟前耍刀?”

垂白身后,是清越观诸道。

有老有少。

老的胡子白得像雪,手中握着的长弓上嵌着亮闪闪的宝石;少的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神却冷而亮,像山泉里浸过的石。

盛世道士上山,乱世道士下山,他们从来不入朝堂,也不爱与官府往来,但若有难,必来帮。

清越观清贫破败,年年修屋顶,年年屋顶漏,外头人只当那是一座没香火、没前程、没出息的破道观。

可破道观里养出来的孩子,最擅长爬山、越墙、射箭和在夜里杀人。

垂白老道一挥手。

箭雨先落,先断远攻,再压近战。

道士们在红墙绿瓦上踩点跳跃,如奇兵异袭,一路畅通无阻至乾和殿外,箭羽插入围宫反贼的脑袋,崩出雪白雪白的脑浆。

年轻的道士在胸口掐了个决。

身侧的老道心叹了声年轻人就是狠——箭头把人脑浆都搅浑了,还要掐个九紫离火诀把人家魂儿都烧没...

宫墙另一侧,北山大营试图反扑,却忽听宫门外马蹄声如雷。

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几乎能撼动宫墙的浪。

新任西山大营右二营都司杜成,勒马立在承天门外。

他是他爹塞进西山大营蒙荫的窝囊废不假,可他也是当日薛枭入西山大营设擂时,二十八人里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薛枭踢断他两根肋骨,却亲手把他从擂台上拽起来,说了一句:“有骨头。”

杜成捂着肋骨躺床上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能把你打服的人,比一个只会在酒桌上与你称兄道弟的人,值得跟。

杜成拔刀,刀锋指向宫门:“西山大营,奉令护驾!”

宫门内外,声浪轰然。

“护驾!”

“护驾!”

“护驾!”

山月眼眶一热。

崔玉郎抬头。

下一刻,承天门外,战鼓响起。

不是北疆军。

是西山大营。

玄甲如潮,自三道宫门外齐齐压来,旌旗在风中展开,黑底白字,一个极大的“薛”字,像在夜色里撕开的一道光。

薛枭回来了。

他不是从冀州来的,或者说,他从冀州绕回来了。

明面上,革职外放;暗地里,冀州左营、清越观、西山大营三线合围。

京师,从来不是空城。

崔玉郎终于明白。

这不是他的局,这是徐衢衍、薛枭与贺山月,一起摆下的瓮。

他是鳖。

北山大营也是鳖。

崔玉郎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山月道:“你输了。”

崔玉郎一点点向后靠,白衣长摆拖在承天门城墙的砖瓦,他余光瞥向墙下的战场血气,再回眸,目光极深极沉地看向山月,顷刻后如寻求希冀一般发问:“你本可以不同我走这一遭,你却乖乖地被我绑了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至少对祝嗣明,有过怜惜和好意?”

城墙上,杀伐之声,是祝嗣明发问的背景。

山月疑惑地拧蹙眉头,借此机会,垂眸看了眼城墙上梭巡的兵士,见兵士专注力在战局上,便微微侧头,引崔玉郎更近一些。

恰逢崔玉郎倾身垂头而来,只见这时迟、那时快,山月自袖中抽出一道清冷寒光,骨刀刀刃向上,利索干脆地划破崔玉郎哽住的喉咙。

“噗——嗤——”

血流像水柱一般喷射到山月的脸上!

又烫又腥!

山月并不曾躲闪,只单手捂住崔玉郎的嘴,不可叫他发出声音引来兵士:“...我同你来,只因为,我想亲手结果你。”

“跟祝嗣明没有关系。”

“跟你这个人,更没有关系。”

“福寿山的火,我得亲手灭完。往后呀,我才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做一个温和亲近的母亲。”

山月手肘扣住崔玉郎的胸膛,一点一点把他往城墙外逼,微微眨眼,睫毛上沾染的血珠便平静地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路。

崔玉郎喉管被割破,无法呼吸,满脸的血与惊。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复一个形状:“画——画——画——”

山月目光平和地看向杀作一团的禁宫,声音很轻:“祝嗣明的画,会一直在。代代世世的传下去——人是罪大恶极的人,画,却是清白干净的画。”

尾音落地,山月已将崔玉郎大半身逼出城墙之外。

“砰”的一声。

崔玉郎着一身纯白宽摆朝服,落进血红的战局,他面容模糊,可唇角分明是向上翘起的——山月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与她都是最契合的人,否则她怎能如此轻松地就明白他最后在意的,仅仅是祝嗣明的画呢?

“世子——世子——”

巨响引来北山大营兵士的关注。

兵士单手拿刀,快步向山月逼近。

刀锋还未落下,一支箭破空而来。

“咻——”

箭从远处射入,洞穿兵卒持刀的手腕,将他的手钉在朱红廊柱上,骨裂声清脆。

山月满面鲜血,单手持刃,侧眸回首。

城下,薛枭满身风尘,跨坐玄色高马之上,衣摆带着冀州泥雪,眉眼深邃,压得极低,身后的“薛”字大旗,迎着东边缓缓升起的旭日,夺目耀眼。

******

禁宫之乱,在前结束。

北山大营入宫者,降者收押,抗者格杀。

禁卫内应当场斩首。

那名自称戚得光的老头,被水光一碗热姜汤灌下去,抖抖索索招了个干净:他确是山海关人,也确姓戚,却不是戚得光,而是戚得光同族远亲。崔家早年寻到他,将他养在北疆一处庄子里,教他说话、教他认人、教他记住“长儿”身上的特征。

至于真的戚得光,昭德十三年战死,尸骨早寒。

真假相掺,才最能骗人。

红绳是真。

戚季氏是真。

戚长儿也是真。

可今日殿中这个“父亲”,是假。

崔玉郎赌的,就是人心先乱。

只要人心乱,刀就能进。

可惜,红绳里多了一缕药草。

一支小小的通窍药,堵住了万丈深渊。

天将亮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春日绵绵细雨。

是暴雨。

像开始时,华亭县那个捉摸不定的天。

宫城的血被雨水冲刷,从白玉石阶一路流向沟渠,变成淡淡的红,再一点一点淡去。

麟德殿内,徐衢衍坐在台阶上。

他没有回御座。

水光蹲在他面前,低头给他重新系红绳。

这一次,她打的结很丑。

吴敏在旁边看得眼皮直抽。

这可是圣人腰上的红绳,怎么能系得跟绑猪蹄似的!

徐衢衍却低头看着,温声道:“很好。”

水光抬眼:“哪里好?”

徐衢衍认真道:“结实。”

水光想了想,满意点头:“确实。”

殿外,山月站在廊下看雨。

薛枭站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太大,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隔了许久,山月问:“崔白年呢?”

“黄羊岭被鞑靼拦住,北疆军后军折损不轻。”薛枭道:“他如今进不得京,也退不得关外。萧珀、岳秋白已带冀州左营截其粮道,北疆军中原苏家旧部,也该动一动了。”

山月点头。

“你那幅画,很有用。”薛枭道。

山月轻轻笑了一声:“祝嗣明画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一张,是为苍生做了好事。”

薛枭也笑。

雨丝斜飞,打湿山月鬓边。

薛枭抬手替她挡了挡。

山月没有躲。

她只是抬头,看向这座被雨冲刷的宫城。

从华亭县的暴雨,到京师的暴雨。

她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娘亲的声音已像隔了山海。

远到福寿山的火,终于在这场雨里,熄灭了一点点。

“其书。”山月轻声道。

“嗯?”

“等事情结束,我们离开京师吧。”

薛枭看向她。

山月道:“你不是派驻冀州吗?圣旨还没撤,抗旨不好。”

薛枭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是这场雨里,难得的一点暖。

“好。”他说。

山月又看向殿内。

水光正叉着腰,不知与徐衢衍说什么,徐衢衍仰头听着,苍白面上竟带着几分挨训的乖顺。

山月看了会儿,轻轻叹气。

“水光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那碗鸡丝面,终究是没吃上。”

薛枭沉默片刻:“若她要走,我帮她。”

山月看他。

薛枭补了一句:“皇帝拦,我也帮。”

山月唇角轻轻弯起来。

“好。”

殿内,徐衢衍似有所觉,抬头看向廊下。

君臣目光隔雨相接。

这一眼里,没有年少清越观的风,没有麟德殿那盏凉茶,也没有非黑即白的杀局。

只有一场大雨。

雨会洗去血。

但洗不去伤。

有些嫌隙,既已生出,就不会再回到从前。

可人这一生,本也不是为了回到从前。

徐衢衍轻轻颔首。

薛枭亦微微颔首。

至此,君臣仍是君臣。

兄弟却已走过最热烈的一段路。

山月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起河口村的牛车、镇上的五丝面、沈记绣庄里的老掌柜、邱二娘泛白的裙角,还有水光那一头枯黄的头发。

想起程行郁,想起周狸娘,想起黄栀,想起王二嬢。

想起许多活着的人,和许多死去的人。

这世道仍旧很坏。

坏人不会一夜死尽,好人也不会一朝全得好报。

可至少,有些画的好坏,终究会被看见。

有些藏在土里的白骨,终究会重见天日。

有些被火烧过的孩子,也终究能走到暴雨尽头。

雨越下越大。

山月伸出手,接住一滴雨。

冰冷。

清醒。

又干净。

她轻声道:“雨停之后,我想画一幅画。”

薛枭问:“画什么?”

山月想了想。

“画山。”

“还有月?”

“不。”山月摇头,眼中映着雨后的天光:“画很多人。”

画娘亲。

画水光。

画程行郁。

画那些走散又走回来的人。

画活人,画死人,画曾经被踩进泥里、却终究从泥里长出来的草木。

薛枭看着她,低声问:“有我吗?”

山月侧目看他。

雨水顺着薛枭眉骨滑下,他眼窝极深,眼神却很亮。

山月笑了。

“有。”

“画在哪里?”

山月抬手,指向那幅尚未展开的、宽阔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画卷。

“你站在他们中间。”

薛枭微微一怔。

山月轻声补完:“同我一起。”

------------end----------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