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周远的对手!(2/2)
那天晚上陆迟写到很晚。
三千字,他写到两千八的时候实在写不动了,手酸得像泡了醋,每个字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爬,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他把最后两百字硬凑了出来,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从手里滑下去,在纸尾拉了一道墨迹,像一条细长的蛇。
他吹干墨迹,把纸叠好放在桌角,趴在桌上就不想动了。蜡烛还剩一小截,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今天在擂台上的样子大概就跟这个影子差不多——晃来晃去的,看着就不稳当。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冻醒的。
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后背的肌肉又酸又硬。他慢慢直起腰,听到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掰干柴。桌上的蜡烛早烧完了,烛台上凝着一小堆白色的泪,摸上去硬硬的,凉的。
他把写好的总结拿起来看了看。字迹潦草得他自己都有些地方认不出来,但三千字应该是够了,他没数,反正罗文说了三千字,他写了三千字出头,多出来的那点算他送的。
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又下雪了。昨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不大,但下了一整夜,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青石板的地面变成了白色,只有石板的缝隙还露着深色的线条,一格一格的,像棋盘。腊梅的枝丫上挂了一层雪,远远看去像开了花,走近了才发现不是花,是雪。
宁小禾已经起了。她蹲在腊梅树下,用一个木勺把树根周围的雪往一个陶盆里装,动作很轻,一勺一勺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你在干什么?”陆迟走过去,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
“收雪。”宁小禾头也没抬,“腊梅树上的雪化了之后有腊梅的香气,存起来明年可以泡茶。我在书里看到的,第一次试。”
陆迟蹲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陶盆,盆里的雪松松软软的,透着一点极淡的黄,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闻到。“现在闻不到的,要化了之后才能闻到。”宁小禾说。
陆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水桶放下去的时候碰到井壁,发出一声闷响,在清晨的安静里传得很远。他打上来的水是冰的,浇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咬着牙把整张脸洗了一遍,洗完之后觉得自己清醒了,脑子里的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被冰水冲掉了一层。
今天他还要打一场。
昨天罗文批评完他之后,他没有去看对阵表。顾执事应该会来告诉他,但顾执事到现在还没出现。他站在井边,把毛巾拧干搭在架子上,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雪,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的感觉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这个时候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今天那团火还在,但没有那么旺了,像一堆烧了一夜的炭火,表面上看不到火焰了,底下还红着,烫着,但你把手放上去不会被一下子燎出水泡。
罗文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走到廊下,看了陆迟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一一陆迟的手因为昨晚写字写得太多,右手中指侧面磨出了一个水泡,水泡已经破了,红红的,有点肿。
“写完了?”罗文问。
“写完了。”陆迟说,“放在桌上了。”
“吃早饭。”罗文把粥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吃完去校场。”
粥是白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陆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好像比平时的好喝,但也许不是粥的问题,是他今天喝粥的时候没有在想别的事情。
宁小禾从腊梅树下站起来,把陶盆端到廊下阴凉的地方放好,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过来从陆迟手里接过粥碗也喝了一口。
“今天你的对手是谁?”她问。
陆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昨天打完就回去写总结了,没看对阵表。
“赵鸣。”顾执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秩序册,厚厚的棉袍穿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像一个裹了棉被的坛子。他走到廊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陆迟,表情有点复杂。
“你今天上午第一场,对手是赵鸣。就是昨天用暗器伤了周远的那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腊梅枝丫上的雪被风吹下来一小片,落在宁小禾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拍。
陆迟端着粥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的那团炭火在胸腔里猛地亮了一下,火焰窜上来,烫得他呼吸都重了半拍。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昨天罗文的话、想起了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些潦草的字、想起了趴在桌上睡觉时僵掉的脖子、想起了冰水浇在脸上那种让人清醒的疼。
他没有说话。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廊下,转身回屋换衣服。
宁小禾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廊下没有动。顾执事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不跟他说点什么?”
宁小禾想了想:“他该说的已经跟自己说过了。”顾执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这个小姑娘说的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你不知道该放什么东西的地方。
陆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劲装,袖口和裤腿都扎紧了,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着,整张脸露出来,比平时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的右手上缠了一圈薄薄的布条,把磨破的水泡包住了,缠得不怎么好看,松松垮垮的,但至少不会在握拳的时候疼。
罗文看了他手上的布条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校场今天的雪比昨天厚了。
看台上的座位被雪盖了一层,工人们正在用扫帚匆匆忙忙地扫,扫出来的雪堆在看台干净了,木板湿漉漉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不少,四角的旗帜上也积了雪,旗子被雪压得垂下来,风都吹不动。
看台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陆迟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说“那个小孩就是昨天打赢夏侯杰的那个”“听说他今天要对赵鸣”“赵鸣?就是昨天用暗器那个?”“对,就是他”“那今天有好戏看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陆迟背上,一根一根的,不疼,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
等候区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红色的劲装,中等身材,长相普通,腰间左边挂着一把短刀,右边挂着一只黑色的皮囊。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时不时地动一下,在皮囊的表面划过,像在摸什么东西。就是昨天那个人,周远的对手,用毒针刺进周远锁骨下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