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最后还是输了!(2/2)
宁小禾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还是那身灰蓝色的棉袍,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头发用素色布带扎着,木匣背在身后。她今天把木匣的带子调短了一些,匣子贴着她的后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她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递给陆迟:“桂花糕,昨天多买的。”
陆迟接过来,纸包还是凉的,但桂花糕本身就是凉的,凉的好吃,甜的,有嚼劲。他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去井边打水。水还是冰的,浇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清醒了。
三人从栖云小筑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行人了。卖菜的老汉挑着两筐青菜从巷口走过,筐里的菜叶上还带着霜,白花花的。一个妇人蹲在门口生炉子,浓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骂那个炉子。陆迟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被烟呛了一下,也咳嗽了两声,那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骂炉子。
皇都城东跟城西完全不一样。城西是药铺和杂货,灰扑扑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没洗的衣服。城东不一样,城东的街道更宽,两边的楼更高,屋檐下的幌子也更鲜艳。有家酒楼门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楼”三个金字,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金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一家布庄的门口铺着红地毯,地毯上站着一个伙计,穿着宝蓝色的长衫,腰上系着金线织的带子,见人就鞠躬,嘴里喊着“客官里面请”,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
顾执事说那家羊肉面馆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但很好找,因为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跟望川驿那棵老槐树一模一样。陆迟站在槐树的,像一树的红花。
“到了到了。”顾执事从后面赶上来,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棉袍,比平时那件暗红色的还鲜艳,走在街上像一团移动的火。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这条巷子,往里走三十步,左手边,门面不大,但味道是真好。”
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住了,地上湿漉漉的,雪化了之后没干透,踩上去有点滑。陆迟跟在罗文后面,走了二十几步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羊肉、花椒、八角、桂皮,还有几种他闻不出来的香料,混在一起,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浓得化不开。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宁小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面馆的门面果然不大。两扇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像老人的皱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老赵家羊肉面”六个字,字是黑的,匾是黄的,边角都磨圆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面馆的伙计——那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棉袍,腰间的玉佩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地上那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周衍白。
陆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衍白。周衍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罗文身上,然后移到陆迟身上,最后在宁小禾身上停了一下,收回来,微微笑了。那个笑容跟在演武场上那个深深的鞠躬不一样,那个鞠躬是郑重的、有分量的,像一个人在交托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今天这个笑是轻的、松的,像一个人忙了很久终于闲下来,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罗先生,巧了。”周衍白说。
罗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周衍白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进去吧,外面冷。这家面馆我常来,跟老板熟,今天请你们尝尝。”
陆迟看了看罗文,又看了看周衍白。他不太懂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来周衍白不是“偶遇”。他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巷子里,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身边没有跟任何人,一看就是在等人,而且等了有一会儿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了大家都会有点尴尬。
面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穿过前堂往里走,有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叶还绿着,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扎眼。天井再往里是一间雅间,门是推拉式的,纸糊的格子门,上面的纸已经泛黄了,但很完整,没有破洞。雅间不大,一张方桌,六把椅子,桌上摆着四碟小菜——腌萝卜、酱黄瓜、花生米、腊八蒜。墙角有一个炭火盆,火烧得正旺,一进屋就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是两个世界。
周衍白请罗文坐了主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陆迟坐在罗文左边,宁小禾坐在罗文右边,顾执事坐在周衍白旁边。五个人坐下,雅间里刚好不挤不松。
面还没上,周衍白先说话了。他没有寒暄,没有问“昨天睡得好不好”“皇都住得惯不惯”之类的话。他看着罗文,说了一句:“赵鸣今天一早出城了。”
陆迟正在夹酱黄瓜,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昨天输给陆迟之后,连夜办了退赛手续,今天天没亮就走了。”周衍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周家逼的,是他自己走的。他在天骄大会上用了暗器,伤了人,最后还是输了。输给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孩子,而且那个孩子没有用任何手段,就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他自己就走了。”
周衍白看了陆迟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那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了陆迟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罗文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迟把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酱黄瓜是甜的,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心里想着周衍白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自己就走了”。赵鸣走了,不是被人赶走的,是自己走的。他在天骄大会上用暗器伤了人,最后还是输了,输给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孩子。他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陆迟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人大概不好受。
罗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周衍白,说了一句让陆迟完全没想到的话。
“周族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请我们吃面吧?”
周衍白笑了。那种笑不是被拆穿之后的尴尬,是“你果然看出来了”的那种笑。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但想了几息之后,他决定不绕弯子。
“周远的事,周家记着。昨天陆迟替周远出了一口气,周家上下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