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舟中敌国(2/2)
此番情报十万火急送来,必定暗藏玄机,否则也不会由锦衣卫亲自督办。
「这些文书一定有玄奥!」
杜萍萍踱步来到文书房,看著吏员们重新投入核对,心中疑惑更甚。
烛火摇曳中,纪纲躬身站在案前,眉头紧锁。
眼前的这些文书纸页脆薄、边缘磨损,可越翻他越觉得不对劲。
纪纲取出一册「至正十三年赋税录」放在鼻尖轻嗅,旧档该有的霉味不假,指尖触及之处却少了经年累月的糙感,反倒带著一丝微润的韧
性,手指摸在上面有些滑。
他心中一动,抽出旁边几册同年份文书比对,最左侧那册明显略厚一分,纸页边缘的泛黄处理痕迹太过均匀,不似自然存放的参差。
借著烛光细看,可疑文书的纸纹更密,透光时颜色更浅,册页间粘连的灰尘竟能轻易拂去,真正的旧档,灰尘早已与纸页纤维纠缠,绝无这般松散。
「不对劲!」
纪纲将文书重重摔在案上,惊醒了旁边的吏员。
他未作回应,又抽出至正十年、至正十二年,至正十四年三册文书,四册堆叠在一起,与其他二十八册的新旧差异愈发明显。
其他文书装订线褪色甚至断裂,这四册的线绳虽做旧却无自然磨损,针脚也整齐太多。
「文书被换了?」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纪纲不敢耽搁,转身直奔鉴定房。
鉴定房百户赵砚原是翰林院典籍官,擅长鉴定书画字迹与纸张年份,此刻正对著放大镜研究古印。
见纪纲神色慌张闯进来,皱眉问道:「纪百户这般模样,可是出了大事?」
「赵兄,救命!」
纪纲抓住他的手腕便往文书房拽,「杜大人要的故元文书怕是有假,你快随我看看!」
赵砚眼中闪过诧异,提著工具箱连忙跟上。
重回文书房,纪纲将四册可疑文书推到赵砚面前。
赵砚戴上细绢手套,拿起「至正十三年赋税录」对著烛光照看纸纹,又用指尖摩挲,随后取出银质探针刮下一点泛黄粉末嗅了嗅,再与墨锭比对。
「不用再看了,就是假的,纸是仿故元麻纸工艺,但纸浆过细,是近年改良技法。
上面的污渍是浓茶调炭灰染的,像陈年霉斑,实则一擦就掉,绝非渗入纸骨的真霉斑。」
他用放大镜对准字迹,「墨色也不对,故元多用松烟墨,日久泛青黑。
这文书却是油烟墨混松烟调制,虽刻意做旧,笔锋光泽藏不住,最早的不过半年,最长的也不超过五年。」
纪纲一愣:「赵兄,年份还不一样?」
「对,是不同年份造的假。」
罢,赵砚点头,用秤称过文书重量,「同等页数,这四册比真文书重三钱,放个十年八年,重量才会减轻。」
纪纲心头一寒,谁能从内阁大库多次替换文书?
就在此时,杜萍萍手拿一杯热茶,面色冷峻地走进来,见赵砚在场,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回禀大人,下官在此核验文书真伪。」赵砚拱手应答。
纪纲连忙上前:「大人,经赵百户勘验,这四册故元税册皆是伪造,伪造年份不一,推测是近年有人接连替换!」
杜萍萍瞳孔骤缩,握紧手中茶杯,快步拿起文书细看,以他的眼力竟看不出异样。
但他信得过赵砚的能力,确认文书有假后,一个十分确定的念头收在心底。
北方情报果然不假,关内藏著一股势力,手竟能伸到内阁大库!
「这些文书记载的是哪里?」杜萍萍沉声问道。
「直隶应天、浙江宁波、福建福州、江西吉安。」纪纲应答。
「都是富贵之地...
杜萍萍喃喃自语,这几处皆是大明最富庶的区域,豪强遍地。
他挥挥手:「继续核查,这四册文书我带走了。」
不多时,锦衣卫衙门最深处,毛骧的衙房陈设简单,案上堆满公文。
杜萍萍推门而入时,正见木静荷身著米白色织金锦袍坐在一旁,端著白玉茶杯慢悠悠啜饮,神色漫不经心。
毛骧见杜萍萍进来,收敛思绪沉声问道:「文书核对有结果了?」
杜萍萍将四册伪造文书重重拍在案上:「毛大人,文书有问题!这四册皆是伪造,年份从半年到五年不等!」
毛骧脸上平静瞬间褪去,「伪造的?内阁大库戒备森严,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木静荷终于放下茶杯,收敛慵懒,神情冰冷:「这么,陆大人从北方弄来的情报白费了?
听内阁大库是朝廷核心典籍重地,如今被人悄无声息调换文书,难不成这皇城成了菜园子?」
毛骧脸色难看,木静荷这话明著斥责逆党,实则暗讽锦衣卫失职。
他强压心中火气:「木掌柜,此事确是锦衣卫疏忽,但文书被换,恰好证明北方情报千真万确,关内真藏有势力,且与关外草原有勾结!」
「毛大人准备怎么办?」木静荷直接发问。
毛骧沉吟道:「能调换内阁大库文书的绝非寻常人,但必定会留痕迹。
杜萍萍,你立刻带人去内阁大库,调取近五年所有进出人员记录与文书借阅登记,交给纪纲仔细核查,务必找出可疑之人,人手不够便从外面调!」
「是!」
杜萍萍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毛骧拿起茶水一饮而尽,心中疑惑更甚,为何会有不同年份的假文书?
一次性全部更换岂不更稳妥?
猛然间,他瞳孔骤缩,难道调换文书的不止一拨人?
这个猜测让毛骧倒吸一口凉气,四册文书对应四个地方,或许各方势力互不知情,这意味著内阁大库文书被调换了四次!
「毛大人想到了什么?」
木静荷瞥了他一眼,语气倨傲。
毛骧将猜测出,木静荷秀眉微蹙:「有这么多股势力?毛大人是不是杞人忧天?」
「木掌柜,你们商行的天价物件每每售罄,应天的水有多深,你该比我清楚。」
毛骧的话让木静荷陷入沉默。
红枫楼的物件哪怕本钱一两,也要卖到上千两,可依旧供不应求,那些出手阔绰的权贵财力,早已超出她的想像,大明朝廷看似拮据,实则藏富于民。
「就算他们家财巨富,又能抗衡朝廷?」木静荷不服气。
毛骧冷笑:「朝堂之事远比你想得复杂,前些年郭桓案,陛下本想深挖,结果第二年各地叛乱频发,臻峒、西浦十二地叛乱,广西罗渌山边民作乱,杀了布政使司参议,柳州、融县蛮人趁机作乱,北方纳哈出寇边,好在宋国公在关外将其击退,朝廷精锐疲于奔命,郭桓案只能不了
了之。」
「内外勾结?」
木静荷眼中闪过寒意,随即发问,「我们在京中查案,陆大人那里会不会有危险?」
毛骧无奈解释:「大宁精兵强将,北元各部四分五裂,单一大部根本不是对手,他们敢来寇边就是送军功。」
木静荷松了口气,眼中闪过喜色:「既然是送军功,更该尽快查案搅大风波,让逆党暴露,他们若与关外勾结,陆大人便可领兵扫平,省得逐个清算。」
毛骧无视她的激进,提醒道:「彻查内阁大库相关人员需禀明陛下,毕竟接触文书的皆是士林中人,要顾及士林看法。」
木静荷撇撇嘴,没有再话,而是靠在椅上翻看最近京中风靡的。
内阁大库内,杜萍萍看著堆积如山的往来文书,嘴角抽搐,从这里找出替换税册的人,难于登天!
他看向惴惴不安的王吏目,沉声发问:「你们上官呢?让他出来!」
「回禀杜大人,上官因父病重告假回乡,归期未定,如今库房事宜暂由人操持。」
王吏目连忙应答。
杜萍萍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他:「那就更简单了,你在内阁大库多久了?」
「十二年。」
杜萍萍语气冰冷,「带回锦衣卫衙门,把你印象中有端倪的人,全部如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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