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了无生气(2/2)
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杀气,显然刚犯下大案。
其中一人腋下紧紧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浸透了血水的锦绣钱袋,另一人手里还抓着一把沾着泥污的金钗和玉佩。
是匪徒,而且看情形,是刚刚抢劫得手,正在被追捕。
就在他们冲出巷口,掠过瘫倒在街心的方砚时,跑在最后面、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残的匪徒,眼角余光瞥见了地上这团障碍物。
“妈的,晦气!挡路的死狗!”那刀疤脸匪徒看都没看清方砚的样子,或许是发泄逃窜的紧张,或许是纯粹的凶性使然,也可能是为了清除可能的目击者,他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借着前冲的势头,看也不看,顺势就朝着地上那蜷缩的身影,狠狠一刀斜劈下去。
“噗嗤——!”
利刃砍入肉体的沉闷声响,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几不可闻。
方砚的身体猛地一颤,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刀锋从他左肩胛处深深切入,几乎斜劈到右肋,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雨水。
他原本细微的抽搐骤然停止,瞳孔在剧烈的痛楚和生命急速流逝中,骤然扩散,最后定格,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无尽的冰冷。
刀疤脸匪徒看都没看结果,收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脚步不停,跟着同伙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和另一条曲折的小巷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杀人,对他们而言,如同顺手碾死一只蝼蚁。
暴雨继续疯狂地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方砚迅速冰冷、被鲜血浸透的躯体。
鲜血混合着雨水,汩汩流淌,沿着街面的沟壑,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色。
几乎就在匪徒消失的同时,另一阵更加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伴随着严厉的呼喝,从先前匪徒逃出的方向传来。
一队约十人、身着制式铁甲、外罩防水油衣、手持长枪劲弩、气息精悍肃杀的军士,冲破雨幕,疾奔而至。
正是一队空明军,显然是追击那伙匪徒而来。
为首的队正是一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的中年汉子。
他挥手止住队伍,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匪徒消失的方向,以及...街心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一队,继续追!二队,封锁附近街口,仔细搜索!”队正快速下令,然后大步走到方砚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又看了看那致命的刀伤和一旁散落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书院学子巾,眉头紧紧皱起。
“是个书院学子...”队正脸色阴沉,对身旁一名负责记录的军士道,“记下:申时三刻许,于梧桐街中段,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年约二十出头,身着书院学子服,身中致命刀伤,财物...未见明显损失,疑似被匪徒顺手杀害。凶徒疑为方才抢劫瑞蚨祥银楼陈东家车队之悍匪,十人左右,携血刃,正向城西逃窜。”
“队正,这学子...”军士看着方砚年轻而惨白的面容,有些不忍。
队正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军人的冷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收敛尸身,暂时安置于义庄。查验其身份,通知书院和其家人。按规制,无辜卷入案件遇害,可由府库拨付十枚银青蚨的抚恤金。去吧。”
“是!”军士领命,招呼另一人,小心地用随身携带的油布将方砚的尸身裹起,抬上一辆随后赶来的、用于收殓的板车。
车轮碾过血水,吱呀作响,很快也消失在愈发狂暴的雨幕中。
只留下街心那一大滩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以及几片被踩烂的属于书院制服的破碎衣角。
约莫一刻钟后,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
小芸挎着几乎空了的藤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榆钱巷的方向走。
她特意绕了点远路,想避开主街可能因拍卖会散场而更加拥挤的人群,却不料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梧桐街。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即使在大雨冲刷后,依旧隐隐可闻。
小芸皱了皱鼻子,心里有些不安。
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街心那一大片未完全褪去的暗红色水渍吸引。
那颜色...让她心头发慌。
紧接着,她看到了水渍旁,几片被泥水浸透、但依旧能看出是青色布料、上面还有熟悉纹样的碎片。
是...官办书院的学子服碎片。
小芸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刚刚在巷口蜷缩在墙角痛苦干呕、脸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学子,想起了自己留给他的那个野果子...难道...
她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摊刺目的暗红和那几片破碎的衣料。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裳,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穿着半旧学子服的少年...死了?就在刚才?在这大雨里?被人杀了?
她想起他痛苦的干呕,想起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破碎...
他经历了什么?是谁杀了他?那些匪徒吗?
她隐约听到远处似乎有兵丁追捕的动静...
小芸紧紧攥着藤篮的把手,指节发白。
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逃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这阴冷的雨水,将她彻底浸透。
她只是一个卖花的,是这寅客城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那些大人物们一掷千金,争抢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养魂木;
那些豪商巨贾妻妾成群,内里却污浊不堪;
那些匪徒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越货;
那些兵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带走一具冰冷的尸体,留下一摊需要雨水冲刷的血迹,和一些抚恤金...
而她,和那个死去的少年一样,只是这巨大城市里,随时可能被碾碎、被遗忘、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的...蝼蚁。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拾起那几片浸在血水中的碎布,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如同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最终,她只是从篮子里,拿出今天最后剩下的、一朵白色婆婆纳,轻轻放在了那片暗红色的水渍旁边。
花朵很快被浑浊的积水浸透,了无生气。
小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摊血迹和那朵小花,然后转过身,低着头,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藤篮,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榆钱巷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瘦小,也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