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落幕(1/2)
台阶底下,此刻更荒唐的一幕正在上演。
几个差役从门里领出七八个年轻女子,有内院的侍妾,有贴身的丫鬟,一个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被推搡着站成一排。
领头的差役头头跺了跺脚,朗声道:“都看清楚了!甘府私仆,按律发卖!年轻的,五十银青蚨一个;有手艺的,一百!看中的赶紧出价,一手交钱一手领人!”
人群一下又围上来一圈。
有那起了歪心思的泼皮,伸着脖子打量,嘴里说着荤话:“哟,这不是甘河最宠的媚卿吗?当年穿金戴银的,现在值多少?我出一百!领回家暖被窝去!”
“我出一百二!”
“我出两个金青蚨!”起哄声、喊价声混在一起。
媚卿站在最边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掌印,是之前顶撞差役挨的。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泪砸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旁边几个小丫鬟吓得直哭,想捂着脸,又被差役喝止。
当年玉池暖汤里环绕的软语娇笑,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此刻都折成了雪地里的几百青蚨,任人挑拣。
人群外围,还有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跟着起哄,往院子里扔雪团、扔石子,嘴里喊着:“抄家喽!贪官污吏!为富不仁!”
有几个胆大的,想趁乱往门里冲,想捞点东西,被守门的差役拿刀鞘抽回去,骂骂咧咧的,却也不死心,在旁边转悠着等着机会。
甘府门口天翻地覆的时候,城里各处,也在上演着一场场无声的切割。
城外西关的空地上,范头正带着几个工头丈量地界,雪地里插着一圈小旗子。
本来是甘河跟他约好的,等赈灾的工程下来,两人合伙搭粥棚、修民房,甘家出木料,他出人工,利润对半分。
正量着,远处跑过来个小工,喘得直咳嗽:“范头!别忙活了!甘家出事了!被白家列为敌家,都抄家了!”
范头手里的卷尺掉在雪地里,钢卷尺头砸出一个小坑。
“真的假的?”他弯腰捡起卷尺,拍了拍上面的雪,“昨儿还跟甘少东家在一块儿喝酒,说这工程铁定是咱们的呢。”
“全城都传遍了!锦云庄大门都贴封条了!”
范头站在雪地里,琢磨了片刻,忽然“嗨”了一声,笑了。
“没事。”他跟身边的工头道,“都别愣着了,工具收了,这活儿不干了。”
工头愣:“那咱们...这就黄了?”
“黄什么黄。”范头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脸精明,“甘家不行了,咱们直接找白家管事去啊。就说咱们营造队,早就想投奔白家效力,之前甘家来找咱们合伙,我们都没答应。如今赈灾要修房搭棚,我们愿意出工出力,价钱好说。”
他心里门儿清:跟谁干不是干?
甘家给的价钱还没白家给的体面。
正好借这个机会卖个好,要是以后府里的营造活都包给他们,可比跟甘河合伙赚得多了。
群芳馆的暖阁里,熏香袅袅。
做丝绸中间商的王把头,刚拥着当红的妓女花娘喝了杯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捏了捏花娘的脸蛋:“对了,前儿你说甘少东家前阵子还来你这儿捧场?以后别提他了啊。”
花娘眨着涂了脂粉的眼睛,娇声道:“怎么了?甘少东家可是大方人呢。”
“大方?”
王把头嗤笑一声,“人都倒了!白家发话,甘家是敌家。以后谁跟他沾边,谁倒霉。以后他再来,你就说不认识,别惹一身骚。之前他欠我的那点茶钱,我都不打算要了,就当喂狗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还有啊,以后跟你们老鸨说,少接甘家的人。别为了点银子,把整个馆子都赔进去。”
花娘连忙点头:“晓得啦,爷。奴家省得。”她转身给王把头斟酒,指尖却微微一顿。
前个月甘河来的时候,还笑着说要给她赎身呢。这才多久啊。
北门外漕运码头,河面冻得硬邦邦的,冰棱子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积着厚雪。
张力头带着几个弟兄,蹲在码头边的土窝棚里,就着盐水花生喝烧刀子酒,正商量着等开河了第一趟跑江南。
正喝到兴头上,外头跑进来个小徒弟,冻得鼻子通红,喘着气:“头!不好了!甘家出事了!白家发话,列甘家为敌家,全城都在跟甘家切割呢!锦云庄都被抄了!”
张力头把酒碗一顿,酒洒出来半盏,溅在雪地上滋滋响:“当真?”
“那还有假!城里都传遍了,甘河都被抓了,说是要判流放!”
张力头把碗往木墩上一墩,酒液晃出来洒了一裤子。
他抹了把嘴,粗嗓门压得低低的:“娘的!幸亏前儿他说要运一批绸缎,我还没安排船。”
他起身吩咐手下:“去!立刻去跟账房说,甘家之前存在码头货栈的那三十匹绸缎,全部扣下!还有原定下周给甘家运的粮,也停了!舱位让给别家。”
旁边的弟兄愣了愣:“把头,那批绸缎可是甘家付了三成定金的...”
“定金算个屁!”张力头瞪了他一眼,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精明,“命重要还是定金重要?白家都发话了,还敢跟甘家做生意,想跟着一起陪葬?”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碴子,大步往外走:“走,跟我去白府,找管事。就说咱们漕运帮,坚决跟甘家划清界限,扣下的货全数上交白家。以后白家的漕运差事,我们头一个效力,价钱比市价低一成。”
窝棚里的酒气散在冷风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雪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像落了层细碎的银箔。
他知道,这一步踏对了,以后漕运的份额,能比之前多三成。
城西杂货铺的郑掌柜家,热炕上。
郑掌柜的老婆盘腿坐着,就着油灯缝补衣裳,嘴里念叨:“他爹,甘家真倒了?那...他们前阵子拿的咱们三车杂货,一共三百多银青蚨的货款,还要不要去要?”
郑掌柜正抽着旱烟,闻言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沉声道:“要什么要!你嫌命长?”
“可那么多呢...”老婆心疼。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郑掌柜瞪了她一眼,“白家都发话了,跟甘家来往就是敌家。你去要账,别人知道你跟甘家有生意往来,连咱们一起办了!赶紧的,明天把账本找出来,那页账撕了,就当没这回事。还有库里那批甘家过来的边角料,明天趁早低价处理了,别让人看见。”
老婆撇撇嘴,还是应了:“知道了。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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