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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赌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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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个姓张的老汉,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角还补着块黑布补丁。

他正拿着根长竹筷翻锅里的东西,手背上裂着几道冻出来的口子,结着淡淡的血痂。

雪落在锅边,腾起细小白雾,围着锅沿打旋。

燕赤翎刚站定在灯影边上,身后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脚步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青布长衫,都是明道学馆的学生,长衫领口都磨起了毛边,肩上背着竹制的书箱,有的书箱角还包着铁皮补丁。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孩,看着十二三岁,脸冻得通红,手伸进怀里摸铜板,摸了半天摸出几个,叮铃当啷放在木台子上,铜板磨得发亮。

“张大爷!来五串卤豆干!多蘸点汤!”

“慢点儿,别急,都有!”张老汉笑着,长筷子一捞,一串油亮的豆干就出来了,滴着浓褐色的卤汁,热气直冒,滴在雪地上,烫出小小的洞。

孩子们挤在摊子边,踮着脚,你推我搡的。

最后面那个小个的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挤在外面,垫着脚往里看,鼻子吸了又吸,一脸馋相,手还在袖子里使劲搓来搓去,耳朵尖都冻红了。

忽然有个孩子眼尖,看见旁边站着的燕赤翎,见她也看着卤锅,裹着件灰披风,看着像寻常的路人,以为也是来买卤味的,便仰着冻红的圆脸,热心地搭话:“姐姐你也来买张记热卤呀?他家的卤豆干超好吃!浸了三年老汤,香得很!我们天天下学都来买!”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雪粒打在冰面上,亮堂堂的。

燕赤翎低头看他,小孩脸圆圆的,棉帽的帽檐滑到了后脑勺,露出光洁的脑门,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蜜的黑葡萄。

她嘴角微微扬了下,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他似的:“是吗?那我得尝尝。”

“真的!张大爷的老汤,整条街都有名!”小男孩得到认同,更得意了,胸脯都挺起来了,手里的铜板攥得更紧了。

张老汉拿着串豆干过来,笑着擦了擦手,围裙上的油印又深了些:“姑娘要点什么?今日肥肠炖得烂乎。”

燕赤翎扫了眼锅里翻滚的卤味,油花在灯光下泛着亮:“每样都来两份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眼巴巴的孩子们,又补充,“孩子们的,都算我的。再加五碗卤肥肠,给他们加。”

“哎?”孩子们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高个男孩连忙摆手,青蚨袋还攥在手里,耳朵尖都红了,“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带了钱!哪能让姐姐请!”

“没事。”燕赤翎淡淡笑了笑,兜帽下的眉眼柔和了几分,“雪天路滑,吃完赶紧回家去,别让家里大人等。就当请小先生们吃个零嘴。”

张老汉哈哈笑,嗓门洪亮,震得灯影都晃:“得嘞!姑娘敞亮!小伙子们,你们面子可不小啊!”

他手脚麻利,用油纸包了好几串,油浸得纸皮微微发透,递给孩子们,又给燕赤翎包了一份,还特意多浇了勺老汤。

孩子们捧着热卤,都有点不好意思。

高个男孩挠挠头,红着脸憋出一句“谢谢姐姐!”

“快吃吧。”燕赤翎接过纸包,卤香透过油纸透出来,烫得指尖微微发麻。

孩子们捧着热卤,叽叽喳喳地走了,笑声远远的,散在风雪里,像撒了一路的小铃铛。

燕赤翎站在灯影里,没立刻走。

听见摊子另一边的暗影里,有几个声音压得低,正说着话,吐出来的白气在暗影里凝成一团。

她扫了一眼,是三个穿绸缎袍子的掌柜,都裹着厚披风,领子竖得高高的,凑在灯影边上,影子拉得老长。

手里都拿着铜暖手炉,在身侧轻轻晃着。

“...雪一停,咱们就备份厚礼,去拜会白生财白大管事。”说话的是绸缎庄的王掌柜,胖胖的脸隐在暗影里,手指在掌心比划着,“甘家倒了,他家正街那三间门脸的铺面,还有城南那片绸缎份额,不都空出来了?去问问,能不能盘过来。价钱好说,关键是得抱上白家的腿。”

“礼得重点。”接话的是药材行的刘老板,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白大管事什么没见过?得投其所好。我听说他好口陈年普洱,正好我那儿有块乾隆年的茶膏,就一小块,值不少银子,到时候带上。再凑两匹妆花云锦,要暗纹的,体面。”

还有一个是开杂货铺的赵掌柜,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行啊,到时候咱们约着一起去,别单独去,显得唐突。跟紧白家,错不了。等拿到那三间铺面,开个分号,来年咱们利钱至少涨三成。”

“可不是。”王掌柜嗤笑了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刚落地就冻成了冰碴,“甘家就是例子,跟白家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抄家都是轻的。我听说甘河流放路上,早就没了,连个尸首都没找着。”

几个人低声笑了笑,又凑头商量了几句礼单的细节,比如要不要再加个苏工的核雕摆件,便裹紧披风,把领子再往上竖了竖,缩着脖子匆匆走了,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燕赤翎站在灯影里,指尖捏着油纸包,卤香混着热气往袖子里钻,烫得指尖发暖。

她没说话,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都是一样的心思。

跟紧白家,捞好处,避祸事。

寅客城的人,个个都精得很。

她站了片刻,才慢慢往流火轩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落在兜帽上,沙沙的响,像谁在指尖轻轻摩挲布料。

手里的热卤还烫着,透过油纸传过来,暖着指尖,也暖着一点冷下去的胃。

远远的,流火轩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串落在雪地里的星。再往远,白府的灯火更沉更稳,黑压压一大片,像座山似的,压在满城的雪上面,也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风卷着雪沫扑过来,她拢了拢兜帽,脚步没停。

靴底碾过新雪,咯吱,咯吱。

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混在了一起。

沿着正街再往南走,雪地里的脚印渐渐稀了些。

转过半道街,就看见墙根下摆着个小摊子,挂着盏油纸灯笼,灯笼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墨字,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摊子后面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秀才,留着一撮山羊胡,鼻尖冻得通红,正凑着灯盏磨墨,墨条在砚台里转得沙沙响。对面坐着个披旧军袄的老兵,左袖子空荡荡地别在腰带上。

一个缺了胳膊的退伍卒,脸膛黝黑,颧骨很高,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先生,就写...俺在这儿挺好的,粮饷足,雪天也有炭烤,让家里婆娘放心,等开了春俺就回去看娃。”

老秀才点点头,笔尖蘸饱了墨,在宣纸上走笔如飞,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混着雪落的簌簌声。

“就写这些?不再多嘱咐两句?比如让娃好好读书?”

“不了,”老兵嘿嘿笑,手在空袖子的位置摸了摸,“写多了她也担心。先生字写好看点,俺婆娘不认字,得找村里先生念给娃听。”

老秀才应着,写完了拿起来对着灯吹了吹,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里,封了口递过去。

老兵接过,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按了按,才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青蚨,放在摊子上,上面还带着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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