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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峰回路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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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露娜打断了她,“期中考试前夜,心跳快得喘不上气,课本上的字都在跳舞。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去医院做了心电图、抽血、拍胸片,所有检查都显示身体无恙,所以医生让我转去精神科。”

“精神科医生怎么说?”

“轻度焦虑症,建议心理辅导,无需服药。”露娜拿起药瓶转了半圈又放下,“我去了两个月便不再去了。并非辅导无效,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最近有什么压力’这个问题。压力从来不是单一的存在,它们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像一摞越堆越高的瓷盘,你永远不知道哪一秒会轰然坍塌。”

克莱尔安静地听着,空调的嗡鸣持续不断,窗外的风将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后来换了舍曲林,每天一片,不能中断。断药会有戒断反应,头晕、恶心,还有电击感。”

克莱尔的目光落在橙色瓶身上。防儿童开启的瓶盖需要下按才能旋转,她几乎能想象出露娜每个清晨的动作:指尖捏住瓶盖下压、旋转,倒出一粒药片置于掌心,就着一口水吞下,然后照常吃饭、上学、训练、比赛,照常微笑、说话、活着。

“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些。”

“你未曾问过。”

“我问过你‘还好吗’。”

“我回答了‘好’。”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你说谎时的表情,和说真话时一模一样。”

露娜转过头,盯着克莱尔的眼睛看了几秒,又将目光移向窗帘。米白色的厚实布料遮住了夜色,唯有底部透进一线微光,仿佛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藏着另一个世界:“我习惯了把表情收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在韩国时,父母争吵、父亲摔砸东西,我就在旁边写作业,不抬头也不出声。后来到了学校,同学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信到忘了自己在说谎。直到有一天在靶场上举弓瞄准,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克莱尔起身走到露娜床边坐下,将红发拨到耳后,侧身凝视着露娜的侧脸。

“你的焦虑,究竟从哪里来?”

露娜的双手放在膝上,拇指互相绕着圈:“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上幼儿园之前。母亲送我到校门口,我突然不肯进去。并非学校不好,而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人会死,父母会死,我也会死,这个世界终将不再有我的痕迹。我蹲在校门口哭了很久,老师和母亲围过来问怎么了,我却说不出口。总不能告诉她们,我在想自己会死这件事。”

克莱尔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或许是线条,或许是圆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后来就不怎么哭了。”露娜的拇指停止了绕圈,双手松开垂在身侧,“哭也没有用,该发生的事依旧会发生。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比如学习,比如射箭,比如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药能控制症状,却触及不到源头。源头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井盖盖住了。你不踩上去的时候,它就是一片平整的地面;你踩上去的时候——”

克莱尔伸出手,将露娜冰凉的指尖紧紧裹在掌心里。

露娜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不拒绝也不回应。

“你在学校不爱说话,并非不喜欢别人,是因为你累了——你每次比赛前都会吃药吗?”

“每天一片,赛前不加量也不减量,维持正常水平就好。”

“今天决赛前吃了?”

“早上吃了。”

克莱尔想起决赛第三局,露娜靠位点偏移不足一毫米,箭落在八环。旁人眼中只是一次寻常失误,是任何射手都可能出现的波动。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去想,八环是否是身体替露娜说出的真话,是否是被掩盖的井盖被踩响的瞬间。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房间里的空调嗡鸣忽然停了,压缩机跳闸后,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

“你会停药吗?”

“不会。医生说有些人需要吃一辈子,”露娜拿起药瓶放回侧兜,拉上拉链,“并非坏事,至少我知道问题在哪里。”

克莱尔松开手,走回自己的床边摆正拖鞋,掀开被子坐了进去,将被子拉到腰间,背靠床头板,黄铜台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肩膀上,“你从初中开始吃药,在学校拿了全A,射箭打到全美高中生第二,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怕做不好,那种恐惧比药更管用。”露娜也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侧身面向克莱尔的方向。两盏台灯同时亮着,将两人之间的空间照得通透,亮如白昼。

“药吃多了会有副作用吗?”

“嗜睡、恶心、体重增加。刚开始吃的几周每天都想吐,后来慢慢适应了。偶尔忘记吃药就会头晕,看什么都是晃的。”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露娜盯着天花板上形似叶子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因为你拿了冠军。”

克莱尔皱起眉:“这算什么理由?”

“你赢了,你开心。我想让你知道,你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露娜的眼皮缓缓垂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并非谦虚,只是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克莱尔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帘底部那一线微光细如发丝。露娜的呼吸轻而均匀,像在刻意控制着节奏。

克莱尔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轮廓,侧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下颌收束利落,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窗外远处,一盏不知谁家忘关的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克莱尔将被子拉过头顶,嘴唇贴着棉布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传不到隔壁床上,“你不用一个人扛。”

露娜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几秒钟后,呼吸声从均匀转为深沉,终于沉入了睡眠。

克莱尔翻了几次身,将被子卷成筒状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最终不再动弹。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涨落往复。窗外的孤灯也灭了,不知是主人手动关闭,还是定时器自动切断了电源。总之,它熄灭了。

盐湖城的夜深沉静谧,星星低垂,瓦萨奇山脉在黑暗中沉默匍匐,脊背上的积雪反射着城市残余的光。明日清晨,她们将飞回洛杉矶。克莱尔会回到她的红发蓝眼,回到爱尔兰裔家庭里永远阳光明媚的人生轨迹中;露娜则会回到她的药瓶与u盘旁,回到她独自在美国拼尽全力搭建起的立足之地。她们依然是朋友,但这个词在今夜之后,分量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共享一支甜筒、并肩站在颁奖台上对着镜头许下誓言的交情,而是克莱尔知道了露娜心底那口井的位置,并且承诺永远不会踩上去。

这份情谊被缝进了各自的人生里,成为一块崭新的补丁。

直到约巴林达的秋天来了两次。

第一年,后院的柠檬树结出的果子酸得倒牙,善律咬了一口便皱着脸扔进垃圾桶。母亲蹲下身捡起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柠檬,轻声说再等等,等霜降过后就会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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