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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了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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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娜塔莎·伊万诺芙娜的那天,奥卡河的冰面上还没有裂纹,天空是一种说不清的灰白色,像是死人的眼白被谁整个揭下来,覆在了村庄上方。他那时十七岁,站在村口那棵老得不成样子的白桦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给马割的干草,而她就从那条通往弗拉基米尔的土路上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巾系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德米特里后来用了一辈子去回想那双眼睛,却始终想不明白,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空洞——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完满,一种让你觉得自己全部被吸进去的完满,像是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看到的不是水,而是你自己的倒影,而那个倒影正在对你微笑。

他就那样爱上了她。毫无道理,毫无准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那种爱是滚烫的,是不讲道理的,是让他愿意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跑过整片雪地只为给她送一罐热牛奶的。那种爱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情,让他觉得为她去死也不过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奶奶当年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奶奶坐在炉子旁边,手里转着纺锤,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又冷又慢。她说,德米特里,你记住奶奶的话,男人这辈子,千万不要在懵懂的年纪去了解女人。当然,我说的是在合情合理不违法的前提下。你不了解女人,你才会爱上女人。一旦你了解了女人,你就不会爱上女人了。更不会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去无私地付出、奉献,甚至牺牲了。

德米特里那时笑了。他觉得奶奶是老糊涂了,在讲些没用的废话。爱就是爱,了解不了解有什么关系?他甚至觉得奶奶的话里藏着某种对女人的恶意,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旧时代的偏见。

他错了。

他错得彻彻底底。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深秋。娜塔莎嫁给了隔壁村的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婚礼那天,德米特里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走进教堂。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开始喝酒。开始在夜里一个人走到奥卡河边,对着黑色的河水说话。村子里的人都说他被魔鬼附了身,只有老叶卡捷琳娜·安德烈耶芙娜——那个住在弗拉基米尔城郊、人人都说她是巫婆的老妇人——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来找我。

德米特里去了。

弗拉基米尔的秋天比梁赞更冷。风从克利亚济马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落叶和湿土的气味。叶卡捷琳娜的小屋藏在一片白桦林的深处,屋顶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窗户小得像是死人的眼睛。

门开了。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气味,像是花,但又不是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盛放,同时也正在腐烂。

叶卡捷琳娜坐在桌子后面。她很老了,老得不像是活人。她的皮肤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深色的斑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块烧红的炭。

她说。

德米特里坐下了。

你来问我为什么。叶卡捷琳娜说,声音像是干裂的木头在摩擦,你想知道为什么男人不该去了解女人。

你确定?

确定。

叶卡捷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德米特里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因为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笑。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

那我告诉你。她说,但你要知道,知道了以后,你就回不去了。

德米特里说,我不在乎。

叶卡捷琳娜摇了摇头。你现在不在乎,她说,等你知道了,你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里。

然后她开始说了。

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女人不是生出来的。她们是长出来的。从男人的爱里长出来的。

一个男人,在他最懵懂、最年轻、最不懂世事的年纪,爱上一个女人。那份爱是不讲道理的,是滚烫的,是盲目的,是愿意为她去死的。那份爱就是种子。女人从这颗种子里发芽、开花、结果。她的美貌,她的温柔,她让你心甘情愿去奉献一切的那个东西——那不是她本身,那是你的爱开出的花。

德米特里觉得这是疯话。但他没有打断。

叶卡捷琳娜继续说。她说,花是有根的。根扎在男人的爱里。只要那份爱还在,花就会一直开,女人就会一直美,一直温柔,一直让你觉得为她去死是世界上最值得的事。但一旦你了解了女人——真正地了解,看到根底下的东西——花就会枯死。

而你,叶卡捷琳娜指着他,手指干枯得像树枝,你也会枯死。不是肉体的死。是更深处的死。你会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去爱的人。你会看着所有的女人,看到的不再是让你心动的脸,而是……

她停了下来。

而是什么?德米特里问。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扩大到一种不自然的程度,像是她的脸正在从中间裂开。

你自己去看吧。她说。

德米特里从弗拉基米尔回来的那个晚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大,大到整个村庄都被埋在一种白色的沉默里。那种沉默不是安静,而是一种压制,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趴在雪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娜塔莎住的那间小木屋。

她在炉子旁边坐着,正在缝一件什么东西。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那光是暖的,但德米特里突然觉得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火里藏着一只眼睛,正在看他。

德米特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你去弗拉基米尔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德米特里盯着那两个影子,突然觉得它们不像是两个人的影子,而像是一个东西的两半。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了。他说。

娜塔莎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她继续缝。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叶卡捷琳娜告诉你了。她说。

她告诉我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德米特里看着她。他想看到叶卡捷琳娜说的那些东西——根,种子,那个从爱里长出来的怪物。但他看到的只是娜塔莎。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被炉火映红的脸颊。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他想哭。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说。

娜塔莎笑了。

那个笑容让德米特里的血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因为那不是娜塔莎的笑。他认识娜塔莎的笑,认识了两年,那个笑是温暖的、羞涩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但这个笑不是。这个笑是苍老的,是洞悉一切的,是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怜悯的。

你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她说,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地去看。你只是听了一个故事。听故事和了解,是两回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雪还在下,窗外是一片纯粹的白,白得不真实,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涂掉了,只剩下这一间屋子。

德米特里,你知道为什么你们男人总说女人难懂吗?她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逆光中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正在溶解,像是她的身体不是实心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组成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不是因为我们复杂。是因为你们不敢看。你们只敢在懵懂的时候爱,因为那时候你们看不见根。你们把那叫做纯洁,叫做真诚,叫做……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那个字。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是一个词,而像是一声叹息。一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跨越了千万年的叹息。

可如果你真的看了呢?德米特里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屋子里很暖,暖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散热。

娜塔莎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又像是她的手根本不是手,而是一团凝固的光。

那你就不会再爱我了。她说,你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了。你会活着,德米特里,但你会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活着,但里面已经空了。风一吹,你就会倒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灰绿色的虹膜深处,德米特里终于看到了。

不是怪物。不是根。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十七岁的自己,站在村口的白桦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干草,眼睛里全是不讲道理的、滚烫的、愿意为她去死的爱。那个自己正在对他微笑,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愚蠢,那么让人心碎。

然后那个自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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