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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铁匠巷的红豆沙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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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炉还亮着。

但摊主又换了。

这次是个姑娘。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白。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铝勺子,正在搅锅里的红豆沙。她看到阿列克谢,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阿列克谢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那个笑容他见过。那个女人笑过,那个老头也笑过。同样的柔和,同样的倦意,同样的——悲伤。

姑娘,阿列克谢的声音在发抖,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之前这摊位的老大爷呢?

姑娘的勺子停了。

大爷上礼拜被车撞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在这条巷子口。人当场就没了。

阿列克谢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震动。

那你做的红豆沙是……

是他托梦教我的。姑娘说。她看着阿列克谢,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平静。放心,我做出来的味道跟大爷一模一样。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沉。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合理的图案,但拼不起来。拼不起来。因为这个图案根本就不合理。

女人死了。老头接替了她。老头死了。姑娘接替了老头。每一个人都是在摊子上死的。每一个人都在死前托梦把手艺传给了下一个人。而每一个人都问过他同一句话——

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想学。

他从来都只说好吃。

只说好吃。

阿列克谢忽然明白了。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明白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明白的事——

那个女人问他想不想学,不是在客气。

那是一个机会。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在问他:你愿不愿意接过这口锅?你愿不愿意成为下一个摊主?你愿不愿意——活着?

而他说了不想学。

他说了好吃,但没有说想学。

所以她死了。

老头也问过他。他也没学。所以老头也死了。

现在这个姑娘在问他。

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里的铝勺子,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豆沙。那股甜香味又包围了他,比任何一次都浓,浓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学。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想学,他就会变成下一个摊主。他就会每天后半夜坐在这条黑暗的巷子里,熬红豆沙,等下一个饿极了的年轻人走过来。然后他会问那个人同样的问题。而那个人也会说好吃但不想学。然后他也会死。然后再下一个人接替他。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这不是一个摊子。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红豆沙做诱饵的、循环往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陷阱。

而他差一点就跳进去了。

不了。阿列克谢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谢谢。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的鞋底打在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回响,那声音在空巷子里像是一群人在追赶他。但他没有回头。他一直跑,跑出了铁匠巷,跑上了大街,跑进了有路灯的地方。

涅瓦河的雾还是那么浓。但至少这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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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索洛维约夫后来搬了家。

他从科洛姆纳区搬到了彼得格勒区,离铁匠巷远了整整六公里。他换了工作,不再加班到后半夜。根纳季·鲍里索维奇打过几次电话让他回去,他都拒绝了。

他再也没有走过那条巷子。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就不存在的。

每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就是他以前走那条巷子的时间——他都会醒。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做噩梦醒的。他就是会醒。醒了之后他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

红豆沙的味道。

有时候他会想起奶奶。想起她死前抓住他的手,嘴唇在动,但他没有听清。他现在反复地想,反复地猜,奶奶到底说了什么。

他猜了很多种可能。

但最后他猜到的那一种,让他再也没有睡着过。

他猜奶奶说的是:别吃。

别吃后半夜的东西。别接别人递过来的碗。别说好吃。

要说想学。

要说你想学。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每一碗免费的红豆沙都标着价格。而那个价格,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你不接,就有人替你接。

而替你接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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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列克谢听人说,铁匠巷的那个摊子还在。每天后半夜,煤炉都会亮起来,红豆沙都会咕嘟咕嘟地冒泡。摊主换了一个又一个,但红豆沙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有人说是一个老太太在卖。有人说是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人说是一个穿蓝外套的姑娘。

但阿列克谢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都不是人。

他还听人说,那个摊子有个规矩:不收钱。但如果你吃了,它会问你一句话。

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

你要是说好吃,它就让你走。

你要是说想学——

阿列克谢不知道说想学会怎样。

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后半夜吃过任何东西。不管多饿,不管多冷,不管那股甜香味有多浓。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奶奶的话。

那不是一句叮嘱。

那是一个诅咒。

一个所有不肯说的人,都会背负一辈子的诅咒。

而在圣彼得堡这座城市里,后半夜的雾永远不会散。铁匠巷永远不会亮。那口铝锅里的红豆沙永远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等着下一个饿极了的年轻人走过来,坐下,吃完,然后说——

好吃。

但不想学。

然后死去。

然后被下一个人接替。

然后再下一个。

永远。

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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