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罗刹国鬼故事 > 第736章 后脊发凉

第736章 后脊发凉(2/2)

目录

咀嚼声停了。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慢慢转过头来。他的嘴角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血。但他在笑。还是那种笑。

怎么了,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睡不着?

您……在吃什么?

哦,这个啊,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黑面包,火车上的干粮,硬得很,不好嚼。

德米特里看着那块黑面包,又看了看他嘴角的深色痕迹。

您嘴角……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那只手伸到德米特里面前:您看,擦干净了。晚安,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德米特里一夜没睡。他盯着上铺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后脊梁骨上的冰针已经不是一根了,是一整排,从脖子根一直扎到尾椎,密密麻麻,冷得他牙齿打战。

他的身体在尖叫:这个人不是人。

可他的脑子还在试图解释:也许只是黑面包的颜色,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也许只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但他的身体不听脑子的。他的身体只认一个字:跑。

叶卡捷琳堡。

这座城市建在亚欧分界线上,一半是欧洲,一半是亚洲。德米特里站在分界线的界碑前,觉得自己也站在了某种分界线上——正常和不正常的分界线,活着和死了的分界线。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叶卡捷琳堡依然如鱼得水。他去了那座着名的滴血教堂,神父看见他就流泪: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您三年了!可德米特里分明记得,这个神父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在旅馆里看到过一张旧报纸,上面登着神父的讣告。

他去了叶卡捷琳堡的市政府,那里的官员们排着队跟他握手,每个人都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上次提的那个建议太好了,我们已经在执行了。可没有任何人能说出那个建议的具体内容。

而德米特里,在这座城市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

首先是他的影子。德米特里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靠近的时候会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在旅馆房间的灯光下反复试验,结果都一样:只要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出现在他三米之内,他的影子就会变得模糊,像一摊被水稀释的墨水。

然后是他的名字。旅馆前台的胖女人有一天突然问他: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来着?德米特里说了自己的全名,胖女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哦,对对对,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正在被遗忘。

不是被所有人遗忘,而是被这个世界遗忘。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了记忆和温暖,而德米特里站在那片温暖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跑。

不是等到伊尔库茨克,不是等到任务结束,就是现在,此刻,立刻。他收拾好行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灭的。

不,不是灭的。是灯还亮着,但光到不了他脚下。他的周围有一圈黑暗,像是一个移动的黑洞。而在那圈黑暗的尽头,走廊的另一端,站着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的外套,灰色的礼帽,棕色的公文包。他在笑。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

德米特里的腿在发抖。他的后脊梁骨上,那一整排冰针同时炸开了,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在对他嘶吼:跑!现在就跑!别回头!

他跑了。

他转身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撞开了一楼的大门,冲进了叶卡捷琳堡四月的夜空里。夜风冰冷刺骨,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是用脚追,是用那种笑追。那种无孔不入的、温和的、友善的笑。

他跑过了三条街,跑过了一个广场,跑过了一座教堂,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乌拉尔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对岸是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森林。而在他身后,叶卡捷琳堡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他没有回头。他跳上了一辆运货的卡车,那个司机是个喝醉了的鞑靼人,什么都没问,踩下油门就往东开了。

卡车在西伯利亚的公路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德米特里缩在货厢里,用一块油布盖着自己,不敢睡,不敢闭眼。他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皮肤苍白得像纸。

他正在消失。

但他还活着。因为他跑了。

卡车把他放在了伊尔库茨克郊外的一个小镇上。德米特里从货厢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正从贝加尔湖的方向升起来,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血红色。

他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要了一个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不是人。

或者说,他不完全是人。他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某种从罗刹国土地的深处爬出来的东西。他没有恶意——不,不对,他有恶意,但那种恶意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恶意。他的恶意就像冬天的寒冷,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冷的。他靠近你,你就会变冷。他对你笑,你就会觉得后脊发凉。他记得你,你就会被遗忘。

他是罗刹国的东西。

老人们都说,罗刹国不在任何地图上,它在人的后脊梁骨里。你觉得别扭的那个人,你说不清为什么想离他远点儿的那个人,你看着他就浑身不自在的那个人——那就是罗刹国派来的使者。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吞噬。他用你的记忆喂自己,用你的影子喂自己,用你的名字喂自己。等你被喂干净了,你就不存在了。而所有人都会记得他,记得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多么温和,多么友善,多么值得信赖。

没有人会记得你。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德米特里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他冲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发紫。但那个人还在。那个人还有影子——虽然很淡,但还在。

他还没有被吃干净。

因为他跑了。

德米特里在伊尔库茨克的那个小镇上住了下来。他没有再回圣彼得堡,没有再回任何有人的地方。他在贝加尔湖边找了一间渔民的小木屋,靠打鱼为生。

他再也没有见过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

但有时候,在冬天最冷的夜晚,当贝加尔湖的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把整个世界冻成一块巨大的冰的时候,德米特里会在睡梦中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个老朋友在叫他的名字: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猛地醒来,后脊梁骨上的冰针准时扎到。他不开灯,不出声,只是紧紧地裹着被子,等着那个声音消失。

声音总是会消失的。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聪明。他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不该回头。他的身体是他最后的防线,是罗刹国的使者唯一吞不掉的东西。

有一天,一个路过的旅客敲开了他的门,问他借宿一晚。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戴着灰色的礼帽,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五官端正得无可挑剔,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

您好,我叫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路过这里,能借个宿吗?

德米特里看着他。

后脊梁骨上的冰针扎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门边的斧头,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从后门跑了出去,跑进了贝加尔湖边无边无际的森林里。他没有回头。他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那间小木屋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影子在笑。

而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的影子,在月光下的雪地上越跑越淡,越跑越淡,最终消失在了西伯利亚的密林深处。

但他还活着。

因为他跑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