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沉默的来访者(2/2)
他没有解释,只是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来接着整理手稿。同事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我早就说他是个怪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狠”、“肯定是他干的,不然怎么每次出事他都在家”。
列昂尼德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一股火气在往上冒。他想站起来跟他们吵,想把手里的手稿摔在他们脸上,想告诉他们不是他干的。可是他想起了手稿里写的话:恶鬼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发怒,你一发怒,恶意就出来了,他们就有机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接着整理手稿,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同事们见他没反应,觉得没趣,就都散开了。
快下班的时候,赫里桑夫来了。他把列昂尼德叫到走廊里,递给他一根烟:“有人举报说你形迹可疑,说你和那些死者都有过节。粮店经理少找过你钱,中学老师给你远房的外甥女打过差评,伊万诺夫老头偷过你的雨伞,是不是?”
列昂尼德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没杀他们。”
“我知道不是你。”赫里桑夫突然说,“我干了三十年刑警,好人坏人我分得清。但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局里已经下令要抓你了,我是来给你报信的,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列昂尼德看着赫里桑夫的眼睛,后脊梁骨又开始凉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没杀人?”列昂尼德问。
赫里桑夫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和昨天那个“塔季扬娜”一样的獠牙:“因为我知道是谁杀的啊。”
列昂尼德转身就跑。他从图书馆的后门跑了出去,沿着涅瓦河一直跑,跑了不知道多久,才停下来,扶着一根路灯柱大口喘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罗刹能变成任何一个人的样子,能操控所有的人针对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圆桶楼,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里,那里是他最后的防线。
他回到圆桶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里静得吓人,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他爬上七层,掏出钥匙打开门,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的扶手椅上,穿着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那双亮得晃眼的蓝色漆皮高跟鞋。
“你终于回来了,列昂尼德·瓦西里耶维奇。”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和塔季扬娜一模一样,和赫里桑夫一模一样,和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一模一样,“我等你好久了。”
“你到底是谁?”列昂尼德靠在门上,手紧紧地攥着兜里的那把手稿。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笑了,“重要的是,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有恶意的人。我吃了那么多人,他们心里全是脏东西,不是贪心就是嫉妒,不是怨恨就是算计,只有你,心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平静。这样的灵魂,吃起来才最美味。”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直接杀了就不好吃了。”女人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我变成塔季扬娜,变成赫里桑夫,变成你的同事,就是想让你生气,让你怨恨,让你生出恶意,这样你的灵魂就会变苦,就不好吃了。可是你真能忍啊,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
列昂尼德看着她,突然笑了。“你错了。”他说,“我不是忍,我只是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在乎我自己心里是不是平静。你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可以操控所有人针对我,但是你进不来我的心。”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心里没有一点恶意,没有一点破绽。她扑了过去,伸出尖利的爪子,想要撕开列昂尼德的胸膛,可是她的爪子刚碰到列昂尼德的衣服,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滋啦”一声冒起了白烟。
“不可能!”女人尖叫起来,“你怎么可能没有恶意!每个人都有恶意!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列昂尼德说,“我不需要迎合别人,不需要和不喜欢的人打交道,我只和能让我平静的人说话,只做能让我开心的事。我的心是满的,没有地方装那些没用的恶意。”
女人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她发出凄厉的尖叫,可是她再也碰不到列昂尼德一根毫毛。就在这时,列昂尼德兜里的那份手稿突然自己飞了出来,翻开到写着罗刹城传说的那一页,发出金色的光,把女人整个吸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突然亮了。
列昂尼德走到窗边,往下看,赫里桑夫带着几个警察站在楼底下,对着他招手。他打开窗户,听见赫里桑夫在商,他在楼里修了个夹层,杀了人就藏在夹层里,刚才我们已经把他抓住了!你没事了!”
列昂尼德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罗刹走了之后,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人会记得那个穿蓝色高跟鞋的女人,没有人会记得罗刹城的传说,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建筑商杀了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赢了。赢的原因不是他有多勇敢,而是他从来没有将就着和那些不同频的人打交道,从来没有让那些没用的恶意钻进自己的心里。
四
后来,圆桶楼的命案破了,建筑商被抓了,楼里的人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粮店换了新的经理,学校来了新的老师,看门人也换成了一个和蔼的格鲁吉亚老头。
列昂尼德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开会的时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半天不说一句话。同事们还是觉得他孤僻,楼下的大妈还是会凑在一起说他的闲话,但是列昂尼德不在乎。
他还是会在周末的时候,给塔季扬娜带几块她喜欢吃的蜂蜜蛋糕,两个人坐在窗边,用笔交流最近发生的事。塔季扬娜还是会写“今天涅瓦河上有海鸥”,或者“图书馆门口的猫又胖了”,列昂尼德看着她的字,觉得心里很平静。
有时候他会翻出那份伊尔库茨克的手稿,看着上面写的罗刹城的传说,想起那个穿蓝色高跟鞋的女人。他知道,罗刹城从来都不在什么遥远的海岛上,也不在什么西伯利亚的森林里,它就在人的心里。那些心里装满了恶意的人,本来就是罗刹的一部分,他们每天算计别人,怨恨别人,其实就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灵魂喂给罗刹,最后变成和罗刹一样的东西。
而那些宁愿独处也不愿将就的人,那些只和同频的人打交道的人,他们的心里是一片平静的净土,罗刹根本进不来。
有一天,列昂尼德下班回家,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新搬来的邻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带着热情的笑,看见他就伸手打招呼:“您好,我是新搬来的,住在您隔壁,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列昂尼德看着他的脸,后脊梁骨突然又凉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打开自己家的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响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列昂尼德靠在门上,笑了笑。他知道,罗刹是不会放弃的,他们会一直伪装成各种各样的样子,出现在你身边,想要钻进你的心里。但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心里永远保持平静,永远不将就着和不同频的人打交道,那些恶鬼就永远伤不了他。
窗外的涅瓦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芬兰湾的风还在年复一年地刮着,裹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恶意,穿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房,等着某个松懈的瞬间,钻进那些心里有空隙的人的身体里。
但是列昂尼德的门,永远是锁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