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第四十七号救护站的怪异故事(1/2)
一
如果有人在一九九三年那个该死的冬天,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因——也许是迷了路,也许是汽车抛了锚,也许仅仅是因为伏特加喝多了想找个地方撒尿——而恰好途经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以东三百俄里的乌拉尔山区,他一定会在针叶林的边缘看到一座建筑。
说它是建筑,未免太抬举它了。那不过是几间用原木和石棉瓦拼凑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地蹲在一片白桦林和落叶松之间,像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头靠在电线杆上。棚子前面竖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但红漆早已剥落大半,只剩下乌拉尔东部野生动物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后面的字被风雪舔得一干二净,仿佛连它们自己都觉得羞耻。
这地方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叫做第四十七号野生动物临时救护站,隶属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林业管理局。但在一九九三年的冬天,这个隶属关系和一张废纸没有任何区别。林业管理局在那年秋天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工资了,局长本人据说跑到叶卡捷琳堡去倒腾二手车了,至于第四十七号救护站——它就那么被遗忘在了乌拉尔的风雪里,像一颗被上帝随手丢在棋盘上、然后再也没人看一眼的棋子。
站里一共有三个人,和一条狗。
说三个人,其实有点勉强。第一个是站长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祖博夫,五十七岁,前集体农庄主席,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此人在苏联时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僚,管过农庄的猪圈和牛棚,如今管着一座空荡荡的救护站和几只半死不活的狍子。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写完了也不寄出去,因为邮局已经半年没通了。他的报告永远只有一个主题:经费不足,请求拨款。这些报告堆在抽屉里,已经高过了他的膝盖。
第二个是饲养员叶连娜·安德烈耶芙娜·索洛维约娃,大伙儿都叫她列娜,也有人背地里叫她列诺奇卡。她今年二十六岁,从车里雅宾斯克来的,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已经待了三年。她本来可以走的——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她就该走了,但她没走。至于为什么没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东斯拉夫人骨子里那种该死的、毫无道理的坚忍……哪怕天塌下来了,哪怕国家都没了,哪怕连上帝都跑了,她也要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把手里的活干完。她有一头亚麻色的辫子,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和一双因为常年切肉而布满刀疤的手。
第三个人是保安伊戈尔·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四十五岁,前民兵,左耳在阿富汗被弹片削去了一半。他的工作是看守救护站,防止盗猎者——虽然在一九九三年的乌拉尔,盗猎者比保护站的经费还稀缺。他沉默寡言,整天擦他那杆老旧的猎枪,好像那杆枪是他在这个崩溃的世界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至于那条狗——严格来说不是狗,是一条高加索犬,名叫费奥多尔。这畜生是以前某个猎人留下的,体重超过九十公斤,毛色如墨,双眼如两块烧红的炭。它往门口一蹲,连熊都要绕着走。站里人都叫它保安部长,因为在这个连人都管不了自己的年代,实际上是这条高加索犬在承担全部的安保工作。伊戈尔不过是它的助手,一个拎着枪的、耳朵缺了一半的助手。
故事要从一九九三年十月说起。
二
乌拉尔的十月已经冷得能把人的尿冻成冰棍。列娜每天的工作就是切羊肉、煮土豆、喂站里那几只半死不活的狍子。羊肉是站里最后的储备,原本是留着过冬的,但狍子们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不喂就得死。列娜心善——东斯拉夫女人的心善是出了名的,那种心善不是温柔,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怜悯,你对她哭一声,她就觉得全宇宙都欠你的。
那天傍晚,天黑得特别早,四点钟就全黑了。列娜正蹲在院子里的砧板前剁一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的羊腿肉,忽然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人的目光——人的目光有温度,哪怕是杀人犯的目光也有温度。这个目光是冷的,像一根冰锥从后颈直直地插进脊椎里。
她慢慢转过头。
栅栏外面,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只狼。
那狼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毛色灰败,像一件穿了十年的旧军大衣。但它的眼睛……上帝啊,它的眼睛不是野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凶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列娜非常非常熟悉的东西:饥饿。不,比饥饿更深,是一种绝望之后的、放下了所有尊严的、赤裸裸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的东西。
列娜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后来用一辈子去后悔的事——她切了一大块羊肉,翻过栅栏扔了过去。
那狼没有扑上来撕咬。它小心翼翼地叼起肉,退后两步,然后蹲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她。它的尾巴——上帝作证,它的尾巴竟然微微摇了一下。
就这一下。完了。一切都完了。
此后的事情就像乌拉尔山上的雪崩。一旦开始,就谁也拦不住了。就像一九九一年那个冬天一样,一旦开始崩溃,就谁也拦不住了。
第二天,那只狼又来了。第三天,来了两只。一个星期后,保护站的栅栏外面每天都蹲着七八只狼,它们排着队,像苏联时期工厂门口等着领面包的工人。列娜每天要切出去半扇羊,站里的储备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在报告里写道:野生动物频繁靠近保护站,疑因秋季食物短缺所致,建议增加投喂量以维护林区生态平衡。报告写完了,他也不知道该寄给谁,就塞进了抽屉。
但狼群要的不仅仅是肉。
三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列娜发现了一件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这些狼认识她了。
不,不是这么简单。它们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只要她一出现在院子里,那些狼就像疯了一样朝栅栏扑过来——不是要咬她,而是要舔她的手。有一只年轻的母狼甚至学会了翻肚皮。天哪,那姿势和家里的狗一模一样,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子,眼睛半闭着,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列娜伸出手去,那狼就主动把爪子搭上来,像在跟她握手。
列娜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切肉的刀,浑身僵硬。她忽然想起了她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奶奶是个老派的东斯拉夫女人,一辈子没出过车里雅宾斯克,但说出来的话比任何哲学家都深刻。奶奶说:列娜,你这辈子迟早要被什么东西吃掉。不是被狼,就是被你自己的心软。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
我曾经质疑狗,列娜有一天对伊戈尔说,眼睛里闪着一种诡异的光,那种光在一九九三年的乌拉尔是很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已经开始不正常了,现在我理解狗。我正在成为狗。我将要超越狗。
伊戈尔用他那只好耳朵听了听,没说话,继续擦他的枪。枪油的味道在冷风里弥漫开来,和狼的骚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地方的、荒诞的气味。
最离谱的是,这些狼为了能进到保护站里面来,竟然学会了挖地道。列娜有一天早上发现仓房的墙角被挖开了一个洞,刚好能容一只狼钻进来。洞口的土还是新的,上面清晰地印着狼的爪痕。列娜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屋里。
她没有填上那个洞。
不是因为她懒。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填上了,它们还会再挖。狼这种生物,你一旦对它好了,它就再也不会走了。这和人不一样。人你对他好,他可能还会背叛你。但狼不会。狼的忠诚是用饥饿换来的,而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四
狼群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保护站的内院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挂着风干羊肉,那是列娜留着过冬的最后一点储备。而栅栏前面,蹲着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
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是内院的守门神。九十公斤的高加索犬,毛如墨,眼如炭,往那里一蹲,连棕熊见了都要绕道走。在这个连人都不守规矩的年代,费奥多尔是唯一还在守规矩的——它的规矩就是:谁也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然而狼群这种生物,上帝造它们的时候一定在脑子里多加了点什么。它们不仅精,而且狡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比任何一个克格勃都精,比任何一个苏联官僚都精。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列娜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不像狼嚎,更像是——哭泣。一种低低的、哀怨的、缠绵悱恻的呜咽,隔着木板墙传进来,让人头皮发麻。在一九九三年的乌拉尔,在一个被整个国家遗忘的保护站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听到狼在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诡异的了。但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列娜披上外套推门出去。借着雪地的反光,她看到了此生最荒诞的一幕。
三只母狼蹲在内院的栅栏外面,正对着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施展一种列娜只能称之为美狼计的战术。
最前面那只母狼,后来列娜给它取名叫玛尔法,隔着栅栏,把整个脸贴在铁丝网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费奥多尔的嘴筒子。那动作之轻柔、之虔诚、之不知廉耻,让列娜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爱情戏。而这种爱情戏在乌拉尔的冻土上演出来,就显得格外的……怎么说呢……格外的恐怖。因为你知道,那些舌头上带着细菌,那些眼睛里藏着算计,而那条高加索犬,那条九十公斤的、本该铁面无私的保安部长,此刻正半闭着眼睛,浑身微微颤抖。
另外两只狼分工明确得像是经过了彩排:一只绕到侧面,张嘴轻轻咬着费奥多尔的耳朵,另一只则从后面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费奥多尔的背上,整个身体挂在它身上,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呢?
这条让棕熊都要绕道走的保安部长,此刻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转身,明明可以发出一声怒吼把这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母狼吓回山里去。但它没有。它就那么站着,半闭着眼睛,任由三只狼在它身上又舔又咬又蹭。
那表情——列娜发誓她看到了那表情……那表情分明是在享受。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就是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的原则。在一个一切原则都已经崩塌的年代,这条高加索犬用自己的身体守住了最后一条原则——虽然这条原则的内容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伊戈尔站在走廊里,端着枪,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土豆。他当了十年兵,打过阿富汗,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想开枪示警,但又觉得开枪似乎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在一九九三年,开枪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最后把枪放了下来,回屋睡觉了。
而此时,保护站的安保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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