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提灯女人(1/2)
那是一九八七年七月,一个连上帝都懒得晒被子的闷热夏天。
特维尔州的天空像是被谁用一块洗了无数遍的灰布蒙住了,怎么扯都扯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湖水混合的气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样一个连狗都懒得出门的日子里,叶卡捷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沃尔科娃——朋友们都叫她卡佳,站在塞利格尔湖畔国营度假地的接待处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派遣证,厚厚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让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身旁站着塔季扬娜·伊万诺芙娜·莫罗佐娃——塔尼亚。这个姑娘从列宁格勒大学俄语系毕业已经整整三个星期了,可脸上那股子警惕劲儿,活像是还没从毕业答辩的考场里走出来。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能在黑暗里看清苍蝇腿的亮,跟卡佳那双近视八百度、离了眼镜就跟瞎子没两样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说这地方靠谱吗?卡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模糊而柔和,简介上写着湖景绝佳,我怎么看着像个废弃的木材加工厂?
塔尼亚没接话。她正盯着度假地主楼墙上那块斑驳的招牌。松林国营度假地几个字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和还勉强认得出来,中间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掉了。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外墙刷着那种苏联特有的、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黄绿色油漆,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碎了,用硬纸板糊着,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接待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圆脸,头发用一根发卡别在脑后,胸牌上写着加林娜·斯捷潘诺夫娜·孔德拉季耶娃,值班服务员。她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姑娘,脸上露出一种国营单位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微笑——那种微笑在苏联的一切服务窗口都能看到,热情里带着三分敷衍,敷衍里又藏着三分真实的善意。
列宁格勒来的?她翻了翻登记簿,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毕业旅行?
塔尼亚回答,顺手把两份派遣证从窗口推了进去。
淡季,房间多。加林娜·斯捷潘诺夫娜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钥匙还在,三楼,三零七和三零八,湖景房。本来这房间是给莫斯科来的疗养团留的,他们临时取消了,便宜你们了。湖景是真的好,早上起来能看见雾从湖面上升起来,跟仙境似的。
卡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湖景房!她想象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碧蓝的湖水,湖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岸边有金色的沙滩——当然,这些都是她近视八百度的眼睛在没有眼镜的情况下产生的幻觉。但幻觉有时候比现实更让人快乐,这是卡佳的人生哲学。
她们提着行李爬上三楼。楼梯很窄,墙壁上的绿漆一片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是某种治不好的皮肤病。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煮白菜和老旧木头的气味,这种气味在苏联的一切国营机构里都能闻到,无论是医院、火车站还是度假地,仿佛全苏联的建筑都是用同一桶油漆刷的,同一锅白菜煮的。
三零七房间的门打开的那一刻,卡佳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房间确实不错。两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窗户正对着湖面,虽然隔着一层脏玻璃,但确实能看见水。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壶,两只搪瓷杯,壶里还有半壶凉茶。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宣传画,画上一个笑容满面的女工举着一束小麦,底下写着劳动最光荣——这幅画跟整个房间的气质倒是出奇地搭配。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卡佳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到窗户前,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塔尼亚,你快来看,真的有湖!
塔尼亚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湖是有的,灰绿色的,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看不见帆船,也看不见沙滩,只有对岸黑黢黢的针叶林,像一排沉默的、站了几百年岗的士兵。
行了,别贴那么近,玻璃脏。塔尼亚把她拉开,加林娜·斯捷潘诺夫娜说晚饭六点开始,温泉五点半开放,我们先去泡温泉?
她们换上度假地提供的浴袍——那种粗糙的白色棉布浴袍,胸口印着红色的二字,印得歪歪扭扭,像是盖章的人手抖了——踩着拖鞋出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群困倦的苍蝇在开会。
加林娜·斯捷潘诺夫娜在楼梯口等着她们,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温泉使用须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很多人翻过。
温泉在主楼后面,下楼梯,走到底,左转就是。她把须知递给塔尼亚,又补充道,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水温四十二度,别泡太久,泡久了头晕。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走廊两头,确认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天黑之后别往湖边走,岸边的路不好走,掉下去可没人捞你。前几年有个喝多了的酒鬼掉下去,到现在都没找着。
知道了,谢谢阿姨。卡佳笑眯眯地说。
加林娜·斯捷潘诺夫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后来塔尼亚回想起来,觉得那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两只主动走进陷阱的兔子时才会有的表情。但卡佳没注意到,她已经拉着塔尼亚往楼梯走了。
楼梯是往下走的,这一点她们都知道。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这段楼梯会有多长。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水泥台阶,铁扶手,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生锈的铁。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虽然光线昏暗,像是快断气的萤火虫,但至少能看见路。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温泉特有的气味,让人莫名地兴奋起来,好像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快到了,快到了。
你闻到了吗?卡佳深吸一口气,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硫磺!真正的天然温泉!我跟你说,我在书上看过,硫磺温泉对皮肤好,泡完了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塔尼亚应了一声,但她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楼梯已经走了很久,按照楼层计算,她们应该早就到一楼了,可楼梯还在往下延伸。不是那种还有几级就到了的延伸,而是那种前面还有无穷无尽的台阶的延伸。铁扶手上的锈迹从深棕色变成了黑色,墙壁上的灯从每隔几米一盏变成了每隔十几米一盏,再变成——没有了。
卡佳。她叫了一声,声音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怪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她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楼梯特别长?
卡佳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上面的楼层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台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前面的台阶向下延伸,也消失在黑暗中。她眯起眼睛——在她的世界里,一切本来就是模糊的,所以黑暗对她来说不过是比平时更模糊了一点而已。
好像……是挺长的。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但也仅仅是一丝。
她们继续往下走。硫磺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能用刀切开,可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四周黑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伸手不见五指——当然,对卡佳来说,伸手也不见五指,她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
塔尼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她有抽烟的习惯,虽然在列宁格勒已经戒了,但火柴一直带在身上,说是以防万一。她划了一根,橘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前方三四级台阶和两侧斑驳的墙壁,然后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阴风扑灭了。那风不冷,但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你脖子后面吹了一口气。
别划了。卡佳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省着点。
我在数台阶。塔尼亚又划了一根,这次她用手护住了火焰,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我们已经走了至少八十级了。从三楼到一楼,最多四十级。
火柴又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之前更浓,更重,更稠,压在她们的肩膀上,压在她们的胸口上,压在她们的眼皮上。
往回走吧。塔尼亚说。
她们转过身,开始往上走。走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台阶还在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卡佳的手开始发抖,她抓住了塔尼亚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塔尼亚……我们是不是……
别说。塔尼亚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别说那个词。
她们又停下来。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
塔尼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她的血都凉了半截。她在列宁格勒的时候,听一个研究民间传说的老教授讲过一个故事:在俄罗斯北方的一些老建筑里,存在一种被称为悬魂梯的东西。走上去之后,楼梯会变得没有尽头,上下都走不出去,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里。唯一的破解方法,是在黑暗中等待——等那个该出现的东西出现。
她不信这些。她是学俄语的,是唯物主义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苏联青年。但此刻,站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楼梯上,她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就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很小,像是一粒萤火虫,在远处的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然后它开始移动,慢慢地、稳稳地朝她们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一团昏黄的、暖融融的光,把周围三尺的范围照得通通透透。
光的来源是一盏灯笼。
老式的铁皮灯笼,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灰,里面的烛火摇曳不定,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不真实的颜色。提着灯笼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那种苏联五六十年代流行的、下摆到膝盖的厚呢子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上裹着一条深色的头巾,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白,又像是冬天里冻硬了的面团。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们,没有任何表情。
卡佳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因为她近视八百度,在没有眼镜的情况下,她看这个女人就像看一团模糊的光影,只觉得轮廓还算清晰,至于什么惨白的脸、漆黑的眼——她什么都看不清。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女人不过是一团比黑暗稍微亮一点的影子,仅此而已。
请问……卡佳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不知死活的乐观,阿姨,温泉是往这边走吗?
塔尼亚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女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灯笼在她手里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晃。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一股冷风跟着她一起过来了,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你的后脊梁上。
卡佳打了个寒颤。塔尼亚的手捂在她嘴上,捂得更紧了。
女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她点了点头。
就一个动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变化,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灯笼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像是一颗坠落的星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但就在光点消失的瞬间,灯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所有的灯同时亮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又像是黑暗本身突然觉得无趣,主动退了场。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卡佳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温泉浴场,女宾。
楼梯不见了。或者说,她们从来就没有走过什么长长的楼梯。从三楼到这里,最多也就是两段正常的楼梯,十几级台阶,走不了两分钟。
刚才……卡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进去吧。塔尼亚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卡佳手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来都来了。
浴场里面热气蒸腾,硫磺味浓得几乎能用刀切开。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在天花板上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打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卡佳摘下眼镜,眼前的世界立刻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奶白色的雾气。她什么都看不清,但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柔和的、模糊的、没有棱角的,就像是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人还挺多。她说,因为她隐约看见池子里有不少人影,一个一个的,都泡在水里,影影绰绰的,像是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荷叶。
塔尼亚没有说话。她站在淋浴区,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可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温泉池的方向。水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不眨眼。
因为她看得很清楚。
池子里确实有很多人。但那些人不对。
每一个人都面朝下,脸埋在水里,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搅动水面,没有人换姿势,没有人抬头看一眼。他们就那么泡在四十二度的热水里,像是一排被遗忘在池子里的蜡像,又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咒的人。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气泡——不对,有气泡,但那些气泡不是从人的嘴里出来的,而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塔尼亚数了数。池子里至少有十四个人。十四个人,面朝下,一动不动,不说话,在四十二度的热水里泡着。这不是泡温泉,这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猛地转过头,冲到卡佳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卡佳被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池边滑下去。
塔尼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就走。别问为什么,走。
可是我才刚……
塔尼亚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整天坐在图书馆里看书的俄语系毕业生。她连拉带拽地把卡佳从池子里拖出来,卡佳的眼镜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就那么光着脚、穿着湿透的浴袍,被塔尼亚拖出了女汤的门。
走廊里,灯光正常,楼梯正常,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她们一口气跑回三楼,冲进三零七房间,把门反锁上,又把椅子推过去顶住门,然后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卡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那种害怕不是突然来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她蹲在地上,摸索着找眼镜,手指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划来划去,什么都摸不到。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塔尼亚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卡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她才开口。
他们都面朝下。塔尼亚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池子里所有的人,全都面朝下泡在水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抬头。我数了,十四个人。卡佳,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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