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龙山走阴(1/2)
夜风穿过院角的枣树,叶片摩擦,沙沙作响。
琵琶声在夜空中流淌,不疾不徐。
墨尘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王玉华生平的对话,不过是这漫长一夜中一段小小的插曲。
但有人显然不打算让这个话题就此过去。
苏婉晴从人群边缘走过来,在墨尘面前蹲下,目光里带着一股认真劲儿:“曹明同学,你刚才说‘五阴俱全’。我想问一下——你说的这个‘走阴’,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尘手指一顿,抬起头看她,眨了眨眼:“苏老师,您这是要现场采访我?”
苏婉晴被他一句话噎住,刚要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问题,我来答。”
众人回头。曹云端着青花瓷茶杯从人群里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向苏婉晴:“苏老师,你问的这个‘走阴’,在龙山县,有一套很具体的说法。”
苏婉晴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曹云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放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抬起头:“龙山县的‘走阴’传统,不在闾山、茅山的汉族法脉框架里——它在一条更古老、更本土的线上。土家族原生的巫觋体系,当地人叫‘梯玛’。”
“梯玛?”苏婉晴眉头微皱,“是不是土家族的‘土老司’?”
曹云点点头:“没错。‘梯玛’是土家语的音译,汉语里通常叫‘土老司’。他们是土家族原生宗教的神职人员,掌坛做法、敬神禳灾、主持祭祀。但梯玛这个体系,比一般人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龙山县及周边的梯玛,现存三大流派,同根同源,但各自主神和仪式重心都不一样。
“第一派,叫‘拉西峒派’。中心在苗儿滩镇的拉西峒,主神是八部大王。势力范围曾经覆盖苗儿滩、靛房、洗车、坡脚一带——现在已经基本绝迹了,2021年之后就没有活跃的掌坛师了。”
苏婉晴听得入神:“那第二派呢?”
“第二派,叫‘下仓派’——目前唯一还活跃做法事的一脉。中心在内溪乡的双坪村下仓和贾市恒咱一带,主神是‘天子龙王’,住地在洛塔乡的屋檐洞,一个悬崖绝壁上的洞穴。”曹云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我来调研的时候,从山下爬到洞口,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向导跟我说,以前的梯玛做法事,要从那个洞口用棕绳吊下去,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地下河。”
苏婉晴倒吸一口凉气:“吊下去?”
曹云点了点头:“洞口至今还留着棕绳勒出的深槽。我亲眼看到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一脉目前还有几位传承人,彭继龙、彭祖进、彭继勋、彭昌兵,都是州级或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不过,最年轻的那位彭昌兵,1982年生的,今年四十多岁,能做完整仪式,但自己不愿意继承——收入低,太苦了。”
苏婉晴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曹云继续道:“第三派,叫‘马王派’,跨龙山和保靖两县交界。中心在保靖的马王乡,主神是洞庭侯。这一派的仪式有个标志性的特点——他们要下真实的溶洞去‘捉妖’。可惜,这一脉已经失传了。最后一位梯玛向宏清,2008年前后去世的,没人接坛。”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
苏婉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王玉华老太太,是属于这三派中的哪一派?”
曹云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她不属于任何一派。”
苏婉晴一愣:“不属于?”
“对。”曹云点点头,“因为梯玛和‘走阴人’,在土家体系里是两个不同的角色。梯玛是男巫为主,掌坛做法、敬神禳灾,他们也能‘魂游上天’,但那是去天上洛神,不是去过阴找亡魂。而真正专职‘过阴通阴’的那类人,在龙山的土家语境里,另有名字——叫‘仙娘’。”
“‘仙娘’?”苏婉晴重复了一遍,“是女巫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曹云点点头,“仙娘的特点是‘阴传’,不是‘阳传’。她们不是跟父亲或师父学的,而是突然有一天‘落阴’了——发癔症,昏迷,醒过来之后说自己在梦里进了阴间,被某位师父传授了通阴的本事,从此就能走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仙娘不做祭祀法事,只做一件事——卜问祸福的根源,指出该请哪位梯玛或土老司出手。她们是‘诊断者’,不是‘治疗者’。”
苏婉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王玉华老太太,就是这种‘仙娘’?”
“大概率是。”曹云点点头,“龙山县民间说的‘走阴人’,多半指的就是这路仙娘传统。她和梯玛并存,但不同坛——梯玛管上天洛神、掌坛做法;仙娘管过阴通亡、阴传卜问。两者并行,互不混淆。”
苏婉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所以王玉华老太太这一辈子,既不是道士,也不是尼姑——她是一个土家族原生宗教体系里的‘仙娘’,一个通过‘阴传’获得通阴能力的女人。”
曹云点了点头:“对。而且,她这一支传承,恐怕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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