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商业互吹（2/2）

周硕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小王子》好在哪里，但那些话从略萨嘴里说出来，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一个写快了六十年、被全世界公认的文学大师，正用解剖刀一样精准的语言，一层一层地剖开他的作品。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方面，他是《小王子》的“作者”，这些话他理应受着。

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这本书的真正作者是圣埃克苏佩里，自己只是一个幸运的搬运工。

“还有玫瑰。”略萨显然没打算停下来，他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你写的玫瑰，骄傲、脆弱、口是心非，明明需要那个孩子，却偏要说自己不怕老虎。我在读这一段的时候，想起了我的妻子帕特里夏。你知道吗，我们结婚五十年了，吵过的架比走过的路还多，但每次吵完架她都会说一句话——‘我没事，你走吧’。我以前听不懂，我以为她真的让我走。后来我才明白，她说‘你走吧’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留下来’。”

略萨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他说，“你写一朵玫瑰，我读到了我的妻子。你写一个孩子离开他的星球，我读到了我自己年轻时候离开秘鲁去欧洲求学的那种惶恐和孤独。你写一条蛇，我读到了死亡——不是可怕的死亡，而是一种温柔的、几乎是必要的终结。你写沙漠，我读到了人类精神的荒原。你写一口井，我读到了希望。你写星星，我读到了永恒。”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周硕，眼里是欣赏，是惊叹，是羡慕，是敬佩。

“周，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周硕摇摇头。

“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你用最简单的语言，写了最复杂的东西。”略萨说，“这件事，我们这些写了一辈子书的老家伙，没几个人能做到。我做不到，阿黛尔做不到，科马克也做不到。我们都在拼命地把东西写复杂，好像越复杂就越深刻。但你不一样，你把复杂的东西写简单了。这个本事，是天生的，学不来的。”

周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里奥，您说的这些，我自己在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这句话是大实话。他“抄”《小王子》的时候，确实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把记忆中的文字复现出来而已。

但这句话落在略萨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对！就是没有想那么多！”略萨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个孩子，“最了不起的创作，都是没有想那么多的！”

“你想啊，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的时候，他想过自己要开创现实主义吗？没有。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的时候，他想过自己要写出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吗？没有。莎士比亚写那些剧本的时候，他想过自己会成为戏剧大师吗？没有。”

“他们只是写，听从内心的声音去写。你也是这样的，周，你在写《小王子》的时候，你没有想要写一部伟大的作品，你只是想把那个孩子和那朵玫瑰的故事讲出来。但正是因为你没有那个野心，你的文字才有那种罕见的纯净。”

周硕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略萨看出了他的窘迫，并善解人意的化解了。

“好了，现在轮到你夸我的作品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太妙了，略萨创作快六十年了，夸过他的人简直数不胜数，不管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还是虚情假意的恭维，他都听得太多了，别人的夸赞早就听腻了。

可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不但巧妙的化解了周硕的尴尬，又重新活跃了气氛。

“马里奥，你实在太有趣了！”周硕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开始没有早一点认识你了，如果我早就认识你，现在我们一定会是最好的朋友！”

周硕这句话回的也很巧妙，他并没有像略萨说的那样去夸赞略萨的作品，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夸赞起了略萨，在转换话题的同时，又展示了自己的幽默和机变。

“现在认识也不晚。”略萨和他碰了一杯，“我们以后也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也很希望能经常和您交流，这会使我始终保持心情愉悦。”周硕说。

略萨问：“你知道吗？你哦这次入围最终决选，是我力排众议推举你的，其他评委觉得他的资历太浅，作品太少了。”

周硕诚恳的说：“谢谢您。”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略萨摆了摆手，“在我看来，你这一部《小王子》，其他四位候选者所有的作品加起来都比不上它。”

周硕谦虚道：“您谬赞了……”

略萨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反问道：“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周硕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略萨得意地说：“我当时说——屈原奖的本意，是把这份荣誉授予最伟大最天才的作家，而不是发给一些靠着年龄积累了厚厚的履历表，却唯独没有积累下足以让后世反复重读的精神地标的平庸之辈！”

“听了我的话，那些评审们一个个都说不出话了。”略萨哈哈大笑，“最终才不得不让你入围这个最终决选名单。”

……

接下来的话，差不多就是无聊的商业互吹，和男生之间都喜欢聊的足球美女什么的，期间偶尔也有一些其他作家和不同领域的佼佼者来搭话，顺便结识一下周硕这个世界文坛上的后起之秀。

但这些人的中文水平明显不如略萨，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日常交流，并不能进行更加深入的探讨，所以基本上没聊几句，就都散开了。

李清清那边也是差不多，如今汉语虽然是世界通用语言，但汉语实在太过博大精深了，大部分参加这个酒会的人，都只学到了一些皮毛，仅限于能够进行简单的交流。

要说引经据典，纵谈古今，那就太为难他们了。

这个酒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才结束，五点之后，大家就要回去吃晚饭，然后准备今天晚上的重头戏——屈原奖颁奖典礼。

周硕和李清清告别略萨之后，在房间里吃了晚饭，也开始准备参加晚上的颁奖典礼。

周硕看李清清一直整理礼服，问：“你很紧张吗？”

李清清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正主都不紧张，我一个打酱油的，有什么好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