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金苹果（四）（2/2）
“那、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领队问得如此自然，好像正常人的思维就应该这样。
“问题当然在于……”
迈尔突然噎住，缓缓看向面前之人，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一些忽视已久的东西重新串联了起来。
Edc害怕再出现克里斯滕森那样的人摧毁秩序，所以在解散异安署后依然让安全部门负责了监督事宜，但又不肯完全投之以信任赋予相对应的权限。
同样的道理，Edc惧怕柯乐身上的改变，却又不肯完全放弃驱使这股力量的可能，只能用监禁这样不上不下的方式拖延时间，好像只要时间够久解决之策就会自己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这一切猜疑和提防，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人类的不和，是与生俱来的……
“原来如此……呵，原来是这样……地位？荣誉？还是无止境的欲望？这份分歧与裂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埋下种子的？”迈尔缓缓抬头，抬手拂开垂落在眼前的发丝，眼底浮起一层通透又悲凉的恍然，“难道……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女士，您状态不太对劲，需要我替您呼叫医疗人员吗？”领队被她突兀的自语与轻笑弄得心头紧绷，一边出声询问，手已经握住了对讲机。
“不必麻烦了，先生。事已至此，再纠结根源也没有意义。”迈尔声音发颤，缓步走到窗前，颤颤巍巍。她轻轻挡开罗德里格斯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抬手指向窗外震颤不休的巨型太空电梯主体，语气沉凝而凝重，“接下来，我们只能祈祷，所谓的Edc人类同盟……不会滑向命中注定的结局。”
……
沿着道路路疾驰十余分钟，何泽一行人堪堪离开了地面综合基地的警戒圈，也离开了能感知到太空电梯震颤的范围。四周始终一片荒凉——三年的重建对于几乎被海鬼铲平的土地来说还是太短了。
随着车队驶入一片被低矮防风林包裹的平整空地，早早隐匿待命的接应部队映入眼帘。待卡车熄火停稳，参与入侵任务的队员陆续掀开防水布下车，着手清点起武器与消耗。
不过先前的行动中本就没有发生交火，很快完成补给的“渚碧”望着正给卡车补充汽油、人数规模不比自己小多少的接应部队，忍不住走到“永暑”身侧，道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队长，按纳米武装的机动速度，要是放弃地面载具的话不到一小时就能彻底甩开后面的追兵，风险更低、用时更短……可为什么任务全程非要选用卡车这种慢速目标作为移动方式？”
“永暑”正在核对自己纳米武装的运行参数——在101所开始在现役纳米武装上投入新技术后，像她这类能够使用六轨道并且兼职测试人员的尖兵常常要在无论大小的每次行动后抽出空来编写报告，方便101所参考并及时调整。
当然好处和提升也显而易见，据称该技术成熟后将“不会再有四轨道尖兵服役”，不过这是后话……
繁杂的报告措辞正扰得“永暑”心头烦闷，闻言当即抬眼斜睨“渚碧”，没好气地骂道：“你是不是任务复盘时没带脑子？”
“我们刻意用货运卡车撤离、留下清晰可追溯的地面轨迹，就是故意要留的破绽，用来牵制追兵、掩护内线。”
“要是我们仗着纳米武装的机动性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Edc事后复盘找不到任何痕迹，第一时间就会判定基地存在内应。到时候要是排查出协力者怎么办？”
“渚碧”下意识小声辩驳：“有这个必要搞这么麻烦吗……”
“你找抽呢！”
“永暑”跨步上前，抬手扣住“渚碧”肩侧的武器导轨，微微用力将人带至身前，随即抬手指向空地另一侧。
何泽正站在林间空地中央，与一名来自接应部队的金发白人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渚碧”回想起行动前的部署会议，渐渐将那人的样貌与情报档案对应上，名字好像是……伦德维格·汉森，前Edc高级官员，也是本次潜入行动的核心协力者。
正是依靠他的人脉和布置，入侵小队才能在守备森严的基地里完成一场无声无息、难以察觉的劫持。
“你现在想起了我们走这条看似笨拙的撤离路线是为了护住谁了吗？”“永暑”好不收敛戾气，敲打着“渚碧”的肩甲，“他赌上一切为我们开路，我们就有义务替他擦干净所有痕迹、扛下疑点。”
“渚碧”瞬间恍然，心底顿时愧疚不已，连忙低头接受批评。
……
空地另一侧。
与接应部队的对接工作不算麻烦，伦德维格处理了其中所有麻烦的部分，可望着伦德维格略显苍白的脸色与紧绷的眉眼，何泽不禁回忆起对方三年前意气风发来到海南向自己介绍诱导计划的模样，和现在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察觉到他心绪不宁，何泽便主动开口询问：“你看起来状态很差，比我们出发前还差，出事了？”
伦德维格抬眸，声音低沉干涩：“你们在基地内执行行动的这段时间……布鲁塞尔那披着Edc名头的会议，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让何泽周身的气息沉凝，他沉默了十几秒，缓缓问道：“结果无法挽回了？”
“彻底定局。作为反制，已经由俄罗斯牵头发出邀约，在上海召开紧急峰会，最终决议大概率会在你们回国前正式公布。”伦德维格重重点了点头承认现实，然后笑出了声，“这么说来，我帮助你们的行为倒是成间谍罪了。”
疾风掠过防风林，卷起一阵萧瑟的沙沙声响。
何泽沉思片刻，低声感慨，语气中满是对现实发展的荒诞：“还真是魔幻啊。如果说人类一定要灭亡的话，我想最后一个人类一定不是死于海鬼、而是人类之手吧？”
伦德维格静静，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何泽的观点，突然问道：“你听过不和金苹果的故事吗？”
不等何泽回应，他已然轻声叙说起来，声音平静，甚至不禁回想起上一次全神贯注读诗念文时的心情。
“古希腊众神受邀参加英雄珀琉斯与海洋女神忒提斯的盛大婚宴，却唯独漏掉了专司纷争的不和女神厄里斯。她没有大闹宴席，只是默默不请自来，在宴席正中丢下一颗刻着‘赠予最美者’的金苹果，随即转身离去。”
“仅仅一颗璀璨的金苹果，没有利刃，不靠战火，亦不存在胁迫。可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爱神阿佛洛狄忒，三位至高的神只却为了这虚无的‘最美之名’彻底撕破颜面。”
“为争夺虚名，她们各自向凡人许诺权柄、智慧与情爱，诱使凡人参与神只之间的纷争。最终，一场无谓的攀比与猜忌经过层层叠加、不断发酵，最终引爆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城池倾覆、英雄殒命、万民流离。”
伦德维格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太空电梯的轮廓，语气满是怅然。
“从来不是灾难毁灭族群。真正致命的，从来都是被忽视的裂痕、被放大的私欲、不肯相容的立场。一颗金苹果，就能让众神失和、凡人战乱、文明崩塌。如今的人类同盟，不过是把神话里的金苹果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罢了。”
何泽顺着伦德维格的目光同样望向那巨柱。时间正正好好，即便相距甚远，但第十三号天梯舱升空拖拽出的赤红色火焰仍然夺目，何泽望得出神。
“那现在，这颗金苹果是柯乐？”
伦德维格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风又起了一次，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被惊扰的东西。
“只能是她。”他说，“可问题在于，这次刻在苹果上的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