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猪之夫(2/2)
“那也不行,大彘不成,难不成小彘就成了?管他大彘小彘不大不小的彘,只要臣认定了他是得拴在猪圈里的货色,就绝对做不到当真兴高采烈地让他进屋与臣同宿同眠。臣是人,他们是猪,这能一样么?”进忠面色一讪,仍与她胡乱开玩笑,但她知道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改观绝无可能吧?”未有半分震颤,但她犹觉自己的胸臆间一声闷响,如幽暗封锁的阁楼间一只陈年细瓷瓶落地,碎得悄无声息。阁外人不闻,阁内也无人晓,只余满肺腑的空茫与锐痛,连眼前他如素天际水般的悠然笑意都淡了。
“绝无可能,臣不是那种人呐,臣的底色恶得很,连原谅都做不到,还谈何别的…”他阴恻恻地坏笑,一壁试图逗乐嬿婉,一壁甚至在心里琢磨自己在梦里对前世众人的惩处还是太轻,合该一视同仁地抄起任何手边可得的棍棒木板毁其体肤。
“但愿你有朝一日别觉着我也是一口豕豞不止的大猪。”她强忍着无尽的忧惧白了进忠一眼,他旋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口:“那臣一定是眼盲心瞎,还得麻烦嬿婉用门板砸臣两下,待臣清醒了就向嬿婉负荆请罪。”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只是所谓的像猪兴许还勉强好一些,可那是他斩钉截铁的诅咒。她的神思游离,飘飘荡荡间眼前就重现了他濒死前满头青筋爆得几乎要尽数崩断的样子。
“进忠…”心慌得几乎要窜出胸腔,她长吁一口气,却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遂缓缓地倾身将他抱了满怀。
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她才略微觉着自己从万丈高崖的坠落有了将将可承接的软处。
“就算嬿婉一个不小心变了猪,那臣也是猪之夫嘛…哦不,应该叫猪公,臣的头脑没拐过弯来。”如今,他再温柔的调侃也令她既想展笑也想恸哭了。
“不必,你当个赶猪人就好,犯不着如此。”实在不想让他察觉,她阖了双目,上手轻扇了进忠一巴掌,并悄摸将濡湿的一点泪意抹在了自己的袖口。
“那没办法了,臣把嬿婉抱到冬暖夏凉的屋里日日好吃好喝地侍奉着吧,不过臣从未做过这份差事,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还请嬿婉多包涵。”他继续怪腔怪调地诨说着,她屏了须臾,终是禁不住无厘头地一哂,道了句:“行了,油嘴滑舌的,收收味儿吧。”
他果真不再多言,只拥着她的身躯怔怔地凝望她,而她还是半晌过后无意间从他怀里一抬首才发现的。
他与自己一样,应是都极怕如今平静而绚烂得犹如幻彩琉璃片的生活会骤然地碎裂为齑粉吧。可再与他无言相拥下去也万万不可,自己了无睡意,总不能当真害他滞留于永寿宫一整夜。
“进忠,我想到…饮酒或许能助眠,”她小心翼翼说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略显忐忑地提议:“堂间的角柜上还搁了一壶内务府分发的清酒,不如你去把它取来,咱们分着喝点儿?”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自个儿喝上一两盏也成,总之就是为了能早些睡过去嘛,偏门歪法也得试试。”见进忠一时犹豫,她情不自禁又小声道。
“臣喜欢的,臣这就去端来。”他如梦方醒,旋即不待她细说酒壶具体在哪一只角柜上便紧赶慢赶下了床榻跑出去了。
不过,她也的确相信进忠不消片刻就能取到。她坐起身,将外褂披回,刚扣完盘扣,他就以托盘呈着那一壶酒和两只小银杯踏入了卧房。
“嬿婉,切勿贪杯,”他斟满了两盏酒,忽地想起了什么,抬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微笑着戏称:“虽说现今不会有人闯永寿宫来捉拿你,但若是醉倒了,臣抬不动你可就有意思了。”
“你瞧我信你么?”她眼也不抬,幽幽地回了嘴,接着便将他递来的那一盏痛快灌下。
他的手指摩挲在他自己那只小巧玲珑的银杯上,顿了片刻,仰首也随她一道喝尽了。
如此,他斟酒她便畅饮,二人之间也不多言语。五六个回合过后,进忠开始警觉了,终于在她暗示性地一指酒壶时摇首道:“臣想着差不多足够了,嬿婉歇一会儿吧。”
他眼神忧切但言辞委婉,并没有斩钉截铁地阻止自己,想来也是不愿与自己再有任何一丝起冲突的可能吧,她不由得默想。
醉,到底是一项循序渐进的、对几乎所有感官的巨大侵袭。
她只觉耳中一阵轻小的嗡鸣忽忽,辣意随着喉腔蔓延入心口,偏生头脑又异常清醒,天旋地转间升腾起了无数或属于她又或不属于她的恨。自己是谁,又在何处?她一时似被全然地蒙昧。
而眨睛拨开一片迷蒙的醺酣,她见得进忠眼眶酡红,厚唇抿成了一弯冷硬的弧度,正凝目怔怔地盯她。
若无对自己特有的柔情加持,其实他的神态相当可怖,活脱脱就是个会将他人剥皮拆骨的奸佞,她越发深刻地有了这般认识。
自己怎就喜欢上了这种人?头昏昏沉沉的,似顶着将要崩塌的穹天。
是,自己就喜欢他,这副模样的进忠同样也值得她铭记下来。她竭力撑住自己的面腮,隐隐感到有温热的水湿流入了半蜷缩的指缝里。
“进忠,你呢?你还想不想饮酒?”她扬起唇角,雾里看花般地以指尖触他的脸庞,又柔声问着。
他垂下眼睫,手指覆上她的手,自手背而上细细地抚摸和揉捻着,她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我不喝了,你若是想的话…再帮我喝掉一两盏吧。”许是难过,又许是失意,她想他大概也是暂需杯中扫愁帚来解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