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猪儿兔(2/2)
“也是,是狗考虑不周了,还是嬿婉说得对。”他无奈地扶额直笑。
“寻兔子的事儿就定在下个生辰或是再下一个生辰好了,你可别操之过急,没有合理的由头就冒然送来的话…我怕不好解释,兔命不保。”进忠所做的荒唐事不止一两桩了,她到底有点后怕,所以在冷静之后没忍住多提了一嘴。
“嬿婉放心吧,奴才心里有分寸的…”嬿婉说得足够诙谐,那他也不可拂了她的美意,他顿了顿,又故意调笑道:“奴才一定寻个最合适的‘兔猪’来,叫嬿婉喂它果子喂得得心应手。”
他连自己的兔子爱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扑哧一声笑了,摇首道:“兔子可不能多吃果子,我那是让它尝尝味儿呢,平常它吃的大多是草料。”
“那奴才就寻最好的草料来喂它,永寿宫的兔子可得养得精细精细再精细。”其实她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不对了,但进忠也没有揭穿她,反倒神色相当认真地对她说道。
“对,你这只蠢兔子可得养得精细精细再精细。”她一手挑起进忠的下颌,另一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反复地戳弄。
“奴才是狗,什么蠢兔子嘛。”一句话被他念得抑扬顿挫,他当即作出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掸着手往一旁躲去。
笑闹渐渐归于平静,金屋绣闼被月光泡得绵软。她倚在进忠的肩侧,犹觉自己是一只折损了羽翼却要飞跃茫茫荒漠的倦鸟,得幻想出一片近在咫尺的青翠草木才能勉强拧紧了近乎要发出哀鸣的喙挣扎着迎着酷暑飞下去。
她像是在不断地以尖刃刺向进忠,以为会刺出怨愤、刺出穷途末路的搏杀,可她真正刺出的,却是一些疑似怜悯的东西。
是枷锁,这一切都是对她最沉重的枷锁。
和最深重的惩罚。
但还是要谢谢他的,在与自己将近扯破面皮之际,他又与自己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姑息。就这样,她阴差阳错的再多收获了一夜与他共度的胜日良辰。
然而,他简直闲不住,自说自话地转过身子为她铺起了被褥。
会不会是在刻意地寻事做,以免增添片刻与她四目相对各自无言的窘境?
这一道猜测盘亘在她脑海中,她侧首望着进忠被月华浸透了的半边面孔,内心忽地泛起了些失真感。
“今夜嬿婉是想独自睡下,还是由奴才陪着歇息?”把枕被拂至平整得无可再平整之后,他转过脸来,对她不太好意思地笑言道。
“我想让你陪着。”进一步是悬崖峭壁,退一步是漫天烈火,她进无可进,亦退无可退。
因此,还是遵从内心对他提一个自己的确想要实现的愿望吧。
“好,奴才陪嬿婉。”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就柔声答应下了。
她更衣时,他仍旧如从前一般默默回避。而脱下巧士冠和蟒袍后,他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外侧,令她莫名觉得他口中这“奴才”二字实在是与他不相称到了极点。
不是恭维他这一辈子的品性,也不是挑他疑似挑衅的刺,而是她慢慢开始理解,进忠在特定的事上执拗得可怖,也许她在当初选择了与他对食,他也会等到自己从身至心彻底愿意的那一天。
不,自己的猜测依旧是错的,他更有可能不会甘愿看到她与他一样陷落在泥淖里苦苦求生。
他告诫自己别从云头上摔下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进忠,你睡吧,我守着你。”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从神情不难看出他内心的局促难安,她将他甚至都不曾盖好的被子拥起来轻柔地覆在他胸前,语气温和地试探着劝道。
“要嬿婉为奴才掐着时点,似乎有些太过分了,奴才过意不去,还是…”他把面部转了过来,似在极力云淡风轻地说。
“不行,”她怎容他造次,一口打断后,换了他某种意义上更渴望看到的跋扈容状,敲着床板道:“进忠,你又不听本宫的话了,本宫都说了要守着你,你怎么还这样?”
自己对他的感情根本不是天真懵懂的公主时期的延续,而是两世经历交错相映后的厚积薄发。
她不喜欢自己这么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一个太监,一个仇人,但她就是没办法做到遏止这一切,乃至一想到或要再次割舍他,就心疼得发慌。
在与他分离的每一瞬间都有可能隐隐于恍惚中惦念起他在想什么做什么,而与他相聚的每一瞬间又无可避免地会想到他终究要离去,会退居到离自己遥远得触摸不到的位置。
满脑子都是他,真的满脑子都是他。她狠狠地瞪他,而后又迅疾地闭目须臾。
眼前是一片层次交叠的黑夜,一轮亮得空灵的月照着他的笑面。
怎么会有人在她本该苍老而枯寂的蠹心上开出了妍丽得万分夺目的花,她不想要,她忍着哀呓磋磨着一场淅淅沥沥的钝痛。
“奴才错了,奴才这就让嬿婉守着。”他的话语间透着一点厚重的鼻音,但他的眼睛并没有闭合。与其说他同意了径自熟睡,不如说他选择了与她一道互相看顾着,互相依依不舍地不忍率先做那个暂且卸下心事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好的人。
自己与他都是从时间战场上摔下来的残兵,漫长得残酷的一辈子又一年半里翻来覆去地经历爱恨情仇的交叠,也反刍了不少惺惺相惜的伤痛,却没有把陈朽老辣的心里绝无仅有的那一丝真爱在同一段光阴里勇敢大方地赠予对方。
“你尽管当你爱当的奴才,但你在我心目中的身份永远只有一个——”她猛然拉拽起自己与他所盖的被子,一下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不待他反应过来就接着道:“嗐,我就不告诉你。”
额驸被裹进被子里后就霎时间成了一根“连锅闹儿”里狡猾得令人再怎么伸筷都横竖夹不住的粗粉条子。她去拥他,他就躲,她改而轻抚他,他就缩得更顺理成章。
这种额驸,摆明了就是上不得台盘的狗肉。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他的辫子揪了一把,继而拎了他的耳尖,这才把他勉强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