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终至广陵赴宴去,共商条款谋未来(2/2)
果然,又饮过一杯之后,江浅梦缓缓地将手中的玉杯放了下来。
她敛了面上的笑意,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定定地落在叶青儿的脸上,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叶道友,今日请你来,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有桩正事,想与你商议。”
此言一出,席间的和乐之气,便悄然淡去了三分。焦飞与萧千绝也各自停了箸,正了正身子。
叶青儿却不慌。她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半杯酒,端起来浅抿一口,方才道:“江道友请讲。我今日来,本也不是为着吃这一桌酒菜的。”
江浅梦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自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搁在案上,缓缓道:
“叶道友,你且先看看这个。这是我星河剑派,五十年来,各处药田与矿脉的产量账册。”
叶青儿挑了挑眉,接过账册,翻了两页。那账册之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皆是一年低过一年的数目。
她心里本就有数,看罢,便将账册轻轻放回案上,道:
“药田减产之事,我早已知晓。我救世军许墨心副帅,为此查了整整五十年。只是不知,江道友今日给我看这个,是何用意?”
“我且问叶道友一句。”江浅梦缓缓道,“你救世军的药田在减,我星河剑派的药田在减,金虹、离火的药田,也在减。此事,可算是宁州通病?”
“算。”叶青儿道。
“那我再问一句。”
江浅梦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今,连各处灵矿、灵石矿脉的产出,也隐隐开始下滑了。
叶道友,你御剑盟占着衡州那取之不尽的魔灵矿,或许一时半刻还察觉不出。
可我星河剑派、金虹剑派、离火门,门下的几处矿脉,近几年的出矿量,可都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叶青儿闻言,眉头极轻地一蹙。
灵矿也减了?这倒是个新消息。她沉吟片刻,道:
“所以呢?江道友今日请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宁州的产出,正在变少?”
“不止。”江浅梦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道,“我是要请叶道友,与我等三家一起,做一件未雨绸缪的事。”
她说着,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宴厅的窗边,望着窗外广陵城的街景,背对着席间众人,道:
“叶道友,你且想一想。
这宁州的产出,一年少过一年。可你看这各家各宗——收徒的收徒,扩地的扩地,广纳门人,来者不拒。
你御剑盟,占了宁州近四成之地,又刚吃下衡州,麾下修士,何止万人。产出在降,人数在涨。
这条线,不必我替叶道友算,你自己便能看出,再过上几百年,会走到哪一步去。”
她说到此处,方才转过身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重新落回叶青儿脸上:
“到那时,满坑满谷的修士,去抢一年少过一年的资粮。轻则各宗为一条矿脉反目,重则重演古神教之乱。叶道友,你想看到那一天么?”
叶青儿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着眼帘,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缓缓开口:
“江道友的意思,是要我御剑盟……裁军?收缩?”
“不裁。不缩。”
江浅梦断然道,“不动现在任何一个人的利益。”
她重新落座,将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亮得极清:
“叶道友,我今日要提的,其实只有一条——请御剑盟,从明年起,节制招收新弟子的数量,并且,逐年递减。”
叶青儿眉头一挑。
不等她发问,焦飞已是接口道:
“叶前辈莫急,容晚辈细说。
这一条,并非只针对御剑盟。作为保障,我离火门,金虹剑派,还有星河剑派,也会逐年减少招收弟子的数量。
四家一同减收,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谁也吃不了亏。”
萧千绝亦沉声道:
“不错。今日这一席,说白了,就是四家一同,把新收弟子的口子,一年一年地收窄些。”
江浅梦见叶青儿沉吟不语,便又缓缓地,将那一番她思虑了不知多少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叶道友,这个法子,好处只有八个字——不损眼前,只缩将来。
它不动现在已有的人的利益,只缩减未来新加入的人的数量。
毕竟修仙者,绝大多数只是死的慢,而不是不会死。
这世上的修士,绝大多数人只能活两百年,修炼到筑基便死了。
咱们今日不裁一个人,不逐一个人,只需把新收弟子的口子,一年一年地收窄——顶多两百年,各大宗的人数,自然而然便能减少五六成。
到那时,宁州的产出即便再降,摊到每个人头上的资粮,反倒比今日更宽裕。如此这般,反倒能为后人留下活路。”
这一番话落下,宴厅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叶青儿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碧绿的眼眸半垂着,仿佛要将江浅梦方才那一番话,一字一字地,都在心里过上几遍。
平心而论,这法子,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裁人,不夺利,只收窄新人的口子。御剑盟如今刚吞下衡州,本就要花上百年光阴去消化,短时间内,也确无余力大举扩招,与前世地球的计划生育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约签了,于御剑盟,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反倒还换来了三大宗门同步减收弟子的承诺。
可越是挑不出毛病,叶青儿心里,便越觉得有些不对。
她缓缓地抬起眼来,那双碧绿的眼眸,定定地落在江浅梦的脸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一般:
“江道友,我有三问。”
“请讲。”江浅梦坦然道。
“第一问。”
叶青儿伸出一根手指:
“你星河剑派,新近连添两位化神,风头正盛,正是广纳门徒、扩充根基的时候。为何偏偏在这个当口,反过来,替我御剑盟操心起这宁州的将来?”
江浅梦闻言,极轻地叹了口气,道:
“正因为添了两位化神,我才比谁都清楚。一名化神修士的供养,抵得上成百上千名寻常弟子。
产出在降,供养在涨,我星河剑派的日子,并不比谁好过。叶道友,我不是替你御剑盟操心,我是替这宁州所有宗门,操同一份心。”
“第二问。”
叶青儿伸出第二根手指:
“若我御剑盟今日不签这约,你们三家,又当如何?”
江浅梦望着她,平静地道:
“那我们三家,便只能各自收缩,独善其身。只是叶道友,你且想一想——到得将来,这宁州的池子一年年缩小,若只剩你御剑盟一家,还在往里头放鱼,那会是个什么光景?
到那时,全宁州的修士,都会盯着你御剑盟。今日你多收一个弟子,明日便多一分怨气。这约,于你,是约束,也是护身符。”
“第三问。”
叶青儿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你们三家,说减收便减收。这宁州产出下滑的根由,你们当真,一点都查不到?”
这一问,问得极准。席间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凝。
焦飞与萧千绝,皆是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江浅梦却是早有准备,只缓缓地摇了摇头,道:
“不瞒叶道友。
查不到。
我星河剑派查了,金虹、离火也查了,与你救世军的许副帅一样,翻遍了天时、地脉、种植之法,皆无头绪。
可正因为查不到,我才更不敢等。若等查到了再动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之中,透出一股子极真的坦然:
“叶道友,我江浅梦与你相识数百年。虽则早年有过龃龉,可这数百年来,我是如何待你的,你心里当有数。
今日这番话,句句出自肺腑——这宁州的太平,是咱们这一代人,拿命换来的。我盼着它,能长长久久。”
叶青儿听罢,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信江浅梦。恰恰相反,江浅梦方才那一番话,每一句,都像是真的。
可她心里,却总隐隐觉得,这三人今日的默契,来得有些太过了——仿佛在他们坐下之前,便已将这席间的每一句话,都预先对好了词。
可那又怎样呢?
她叶青儿行事,向来看的是道理,而非旁的。江浅梦此番话,道理上的确站得住,于御剑盟无害,于宁州有利。
若只因心中一点猜疑,便拒了这桩对的事,那倒是不妥了。
这般想着,叶青儿终是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好。”
她抬起眼来:
“这约的方向,我应了。”
焦飞与萧千绝闻言,皆是神色一松。江浅梦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之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喜色。
“只是——”
叶青儿话锋一转:
“我有几个条件。”
“叶道友请讲。”
江浅梦道。
“第一。”
叶青儿伸出一根手指,“御剑盟是四家之盟。我叶青儿虽能拍板,却不能越过议事堂去。
这约,须得我带回九嶷山,交由盟中四家共议之后,方能正式落印。不过诸位放心,此事我自会全力推动。”
“这个自然。”
江浅梦点头道。
“第二。”
叶青儿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御剑盟麾下的救世军,数百年来,以收容被魔道奴役、被魔神蛊所害之人为己任。
这一类人,属‘解救’,不算‘招收弟子’,不在此约之限。否则,救世军便不是救世军了。”
江浅梦略一沉吟,与焦飞、萧千绝对视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此乃义举,自当除外。”
“第三。”
叶青儿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减收,怎么个减法?每年减多少?减到何时为止?总得有个章程。”
江浅梦道:
“依我之见,可以十年为期。每年递减两成,至第十年,各家新收弟子的数目,减至今日之半。”
叶青儿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十年太远。这宁州的事,谁也说不准。依我看,先以五年为期,试行五年。
五年之后,四家再聚,共看账册,共议后五年的章程。若这五年间,产出的下滑止住了,咱们再松不迟;若止不住,便继续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减收不是禁收。
若遇着那灵根绝佳、万中无一的好苗子,总不能因着名额所限,便拒之门外。各家自留几分余量,优中选优,方是正理。”
江浅梦闻言,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微微一亮,竟是笑了:
“叶道友思虑周全。五年一会,正合我意。焦掌门,萧掌门,你们以为如何?”
焦飞连忙道:
“叶前辈所言极是。五年一会,彼此有个交代,也不至于让哪家吃了暗亏。”
萧千绝亦点头道:“五年为期,稳健。我金虹剑派,没有异议。”
“既如此——”
江浅梦缓缓站起身来,命人取来文房四宝,亲手铺开一张素白的锦帛:
“那便烦请诸位,将这约文,一条一条地拟下来。今日先立个草约,四家各执一份。待御剑盟议事堂议定、四家正式用印之后,再行交换正本。”
于是,那一日,江月楼第九层的宴厅之内,四人便当着满桌残席,将那一纸草约,逐条拟定下来。
约文不长,只有五条:
其一,自明年起,御剑盟、星河剑派、金虹剑派、离火门四家,节制招收新弟子之数,逐年递减。
其二,四家现有弟子、执事、长老、化神,一概不动,待遇不减,利益不损。
其三,以五年为期。
五年之后,四家再聚,共核账册,共议去留。
其四,御剑盟麾下救世军,收容被魔道奴役、被魔神蛊所害之人的义举,不在此约之限。
其五,此约草定之后,各归本家议定,正式用印,交换正本,方为生效。
五条拟毕,四人各自过目,皆无异议。
江浅梦率先在草约之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号。焦飞、萧千绝次第落笔。最后,叶青儿提起笔来,在那素白的锦帛之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叶青儿”三个字。
四名落定,满堂的灯火,仿佛都亮了一亮。
江浅梦重新斟满了四杯酒,亲手端到三人面前,随即举起自己那一杯,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之中,满是真诚的笑意:
“这一杯,我敬宁州太平。也敬我等今日,各退一步,为后人留一条活路。”
叶青儿端起杯来,与她对视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先前的审视与试探,此刻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亮的坦然。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道:
“这一杯,敬后人。”
“敬叶前辈深明大义!”
焦飞连忙举杯。
“敬。”
萧千绝言简意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四只玉杯,轻轻一碰。那杯中之酒,皆是一饮而尽。
于是,这一次宴席,最终,竟真的是以四方达成共识、宾主尽欢,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