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2章 南阳（1/1）

南阳的消息是在第七天傍晚到的。

信是林远写的，从重庆发出来，转了两道驿站才到京城。信封上贴了三张驿签，最上面那张已经被磨得边角发毛。叶明在灯下拆开信，里面的纸页折了两折，字迹比上一封更稳，像是坐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写出来的。信上写道：“我已从重庆到南阳，按大人吩咐，在南阳南门外的‘悦来客栈’住下。今日午时，我在南门外的官道上看到一辆油布骡车进城，车板两侧的油布边角卷起，露出货栈’的门口。车夫卸下一只木箱，箱体深褐，长约五尺，由两人抬进货栈内院。当日傍晚，那辆骡车空车出城，沿原路返回。”

叶明读完信，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骡车到了南阳，木箱被卸进了隆昌货栈。深褐色、长约五尺的木箱，跟汉中取出、武汉转运的是同一只。骡车卸货之后空车出城返回了，没有在城中停留，说明车夫的任务就是送货，不需要等回信。

方书吏站在旁边：“隆昌货栈。那家货栈的老板是谁？”

叶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档翻了片刻，找到一条记录：“隆昌货栈的登记在东家名录里写的是‘赵德隆’。这个名字我没在之前的案卷里见过，需要查一下他在南阳的经营时间。”他把旧档放回原处，走回案前坐下，“你写一封信给陆会长，请他打听隆昌货栈在东家的背景。”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写信了。

四天后，陆会长的回信到了。信中说：“隆昌货栈的东家姓赵，名德隆，南阳本地人，经营货栈已逾十五年。其妻为太原范氏旁支之女。两家联姻已十年有余。”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隆昌货栈是范氏通过联姻设于南阳的据点。赵德隆本人虽是南阳本地人，但他的妻子是太原范氏的旁支，意味着这间货栈实质上是范氏宗族网的一环，也是那批木箱的指定接收点。

方书吏站在旁边：“木箱进了隆昌货栈，接收人是范氏的姻亲，那它不会再被转运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对。木箱到了隆昌货栈就不会再动了。郑德昌把钥匙从太原一路带到汉中，通过西安的线路传送到汉中，由汉中灰衫人取出木箱运往武汉，再由何掌柜转送南阳。整条线路在隆昌货栈收尾。木箱落地了。”

方书吏说：“那郑德昌本人呢？他在重庆出现过，现在他可能也在南阳。”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他不在南阳。如果他在南阳，他会亲自去隆昌货栈。林远在南门蹲守了两天，没有见到郑德昌出入那家货栈。他还没有到南阳，或者他到了南阳但不在隆昌货栈附近露面。”

方书吏说：“那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叶明走回案前坐下：“等。木箱已经入库了，但还没有被打开。郑德昌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另一个人到场，才去隆昌货栈取物。”

入夜之后，叶明坐在灯下把这条线的所有节点又过了一遍。从太原郑德昌出发，到平阳磨坊卸粮，到潼关换名过河，到西安交接册页，到汉中取木箱，到武汉转运，到南阳入库。郑德昌的一路拆解、递送、接力，每一站都在他预料之外，又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果决，像是早已铺好的一张网。

第二天一早，方书吏进公堂时带来了一条新消息：“大人，于侍郎让人传话，说今早内阁又提了商务院权限扩展的事。江怀远在朝会上正式提出把武汉、襄阳、南阳三城纳入商务院办案权限范围。”

叶明放下手里的账册抬起头来：“南阳也在内？”

方书吏说：“于侍郎传来的消息说，江怀远在会上说的原话是‘长江商贸已连成一线，商务院办案应沿途覆盖’。南阳虽不临长江，但作为汉水上游的重要枢纽，也在商贸辐射范围之内。”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江怀远的提议把南阳纳入了商务院权限范围，这意味着一件事——商务院可以直接在南阳查隆昌货栈。

方书吏说：“那提案什么时候能过？”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提案通过需要走内阁程序，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他转回身，“但郑德昌不会等那么久。木箱已经入库了，他会赶在隆昌货栈被人盯上之前把它打开。我们必须在提案通过之前截住他。”

方书吏说：“那我们亲自去南阳？”

叶明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回答。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而窄的影子。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零落的鸟叫，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让林远在南阳继续蹲守隆昌货栈，重点关注夜间是否有外人从后门进出，不碰货栈正面。另外让他留意南门附近的客栈，看近期有没有人用‘陈福’或者类似假名登记入住。如果提案通过前郑德昌还没有出现，我们再考虑直接进去。”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上。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青砖地面上的光正在从白变灰，又从灰变蓝，像一张缓缓浸入水中的墨纸，轮廓还在，但颜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