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3章 夜眼(1/1)
林远在南阳蹲到第十一天的时候,看到了变化。
他换了一间屋子,从南门外的悦来客栈搬到了隆昌货栈斜对面的一栋旧楼二楼。屋子窄小,只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方桌,窗户朝北开,正对着货栈的后院墙。后墙不高,墙头压着青瓦,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榆树,树冠伸展开,夏天应该能遮住半个院子。冬天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反倒让院子里的地面一览无余。
第一天白天无事。第二天白天无事。第三天傍晚,暮色将落未落的时候,后院东侧的偏房门开了。一个人从偏房出来,穿深蓝短袄,中等身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根底下的一口水缸前面,弯腰打了一瓢水,喝了,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房。林远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他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肩背微微前倾,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都稳——跟他在重庆码头隔着一条街看到的那个人对得上。
林远没有动。他在窗后面坐着,等那个人再一次出来。那个人没有再出来。偏房的窗户一直没有透出灯光,后院的光线随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老榆树光秃的枝桠在月光下留下的细密影子。
天亮之后,林远写了一封信,托驿站送出。他在信里写得很克制:“隆昌货栈后院偏房于第三日傍晚有人出入。一人,深蓝短袄,身形与重庆码头所见相似。未确认面容。此人于傍晚取水后返回偏房,至夜未再出。偏房夜间无灯光。”
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了。叶明在案前拆开信,在午后的日光里读完了全部内容,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隆昌货栈后院偏房里住着一个人,穿深蓝短袄,身形跟郑德昌相似。那个人傍晚出来打水,然后回到偏房,夜间没有点灯。他住在货栈里面,不露面,不引人注意。
方书吏站在旁边:“如果他住在偏房里,那他随时可以接触那只木箱。”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在等。等一个特定的时间,或者等一个特定的人到场,才会打开那只木箱。”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在时间点上截住他。”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他说不定今晚就会打开。”他走回案前,把林远的信又看了一遍,“你写信告诉林远,让他今晚盯着那间偏房。如果那人夜间出门去货栈前厅或者仓库方向,那就是他要去开箱了。不需要拦,只需要确认他开箱的位置。”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冬日的日光短而薄,在枝桠间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又过了五天,林远的第二封信到了。信比上一封更薄,纸边微微卷曲,像是在怀里揣了一路。叶明在灯下展开信纸,林远写道:“昨夜丑时三刻,偏房的门开了。那穿深蓝短袄的人出偏房,沿后廊进入货栈主库。主库内亮起了一盏灯,灯光极弱,从窗纸透出来只有一小团黄晕。灯亮了一炷香时间后熄灭,那人从主库返回偏房,手中多了一只扁平的物件,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他回到偏房后没有再出来。”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那人夜间去了货栈主库,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多了一件扁平的物件,然后回到偏房再也没有出来。他确实在等一个时间点——丑时三刻,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去主库开箱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件东西被他带回了偏房。
方书吏站在旁边:“大人,他取出来的那件扁平物件,可能就是木箱里装的东西。他把它带回了偏房,接下来他可能会带着它离开。”
叶明靠在椅背上:“对。他取出了木箱里的东西,不会再留在货栈里了。他会趁夜离开,或者明天白天混在人群中出城。”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在南阳城门布人?”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布人,但不能让守城的兵卒盘问。布人的目的是看那个人出城时带的东西还在不在身边。如果他在偏房里已经把东西藏到了别处,那他出城时空手。如果他随身携带那件东西出城,他会在腰间或者背上有一个新的轮廓。”他转回身,“你写信告诉林远,让他明天白天在城南和城北两个城门之间轮换守着。不要盯人,只看那些出城的人身上有没有多出一件扁平的物件。”
方书吏应声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地面上荡开又收回。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了一会儿又停了,像是被什么声音打断了。冬夜的天空清澈而深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檐角上方,在冷风里微微闪烁,像是隔着一层被拉紧的薄纱透出来的光点。他望着那片天空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窗台上的枯叶吹落了一片,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