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7章 槐树（1/1）

叶明和刘家集之间隔了三十里路，郑德昌走了三天，叶明第二天就到了。

槐树镇在地图上比刘家集大一些，主街南北走向，街面铺着青石板，踩上去已有磨损的光滑。沿街开着几家粮铺、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靠街口处有一间老茶棚，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旧布幌子，布边被风磨成了细穗。

林远先到的，已经问过了茶棚的老板。他站在茶棚门口等着叶明走近，低声说：“郑德昌昨天来的，在镇上住了一夜，住在街尾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小店。今天早上走的，走之前在这家茶棚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跟老板说了一句话。”

叶明在茶棚门口站定：“说的什么？”

林远说：“老板说他问了一句‘镇西刘家老宅还在不在’。老板告诉他刘家老宅早就塌了，只剩一截土墙。他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付了茶钱，出了镇子往西去了。老板说他出去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像是吃完早茶随手在街口买的。”

叶明在茶棚的长凳上坐下来。郑德昌在刘家集确认的第一处地址是“刘家集某户”，他没有进屋就走了。第二处地址在槐树镇——“镇西刘家老宅”，但他听到“早就塌了，只剩一截土墙”之后没有停留，直接出镇向西去了。他只是在确认地址本身是否还存在。如果老宅塌了，他手里那份名单对应的内容就用不上了，所以他从名单里划掉那一条，然后继续赶路。

林远坐下来：“大人，他出镇往西了，下一站可能是哪里？”

叶明从袖中取出那张白纸摊开在桌上。第二组编号的下一个条目，旁边写着“刘家集”三个字，再下一个条目对应着一个位置——河南湖北组第七条末尾的地址，郑德昌在离开南阳之后依次确认了刘家集和槐树镇。他走过的地方都在向西北方向移动。他在绕一圈，不是直线走的，而是一个地点一个地点地走过去。

叶明把白纸折好放回袖中：“他不急着赶路，他要把清单上的三十二个地址全部确认一遍。有的地址还在，有的地址已经没了。他在名单上做记号。”

林远说：“那他下一站是哪里？”

叶明站起来：“出镇往西走的那条路，连着的是邓州方向。邓州。他要去确认那一个地址还在不在。”

两人出了槐树镇，沿着郑德昌走的那条土路向西走。沿途的田野被冬日的日光晒得泛白，干裂的土块偶尔翻起一块，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们走得不算快，每隔一段路，叶明就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岔道和田野里隐约的车辙印。

天黑之前，他们到达了邓州城外的第一个村落。叶明没有进村，在村口的土地庙前歇脚，隔着田垄向村中望去。暮色正在把田野的轮廓柔化，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炊烟，细细的，在黄昏的空气中笔直升上去，然后被风折弯，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蓝。

林远蹲在叶明身边：“大人，郑德昌如果已经到过这里了，他会在村中留下痕迹。我们要不要进村问一问？”

叶明坐在土地庙的石阶上，望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进村。他如果进过村，会在村口的铺子或茶棚留下记录。我们等他走后第二天再去问，这样不会跟他撞上。”他顿了一下，“明天天亮之后，你进村去酒铺问一声，说找一个远房亲戚，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林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叶明。叶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硬而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两人靠着土地庙的墙根坐着，各吃了一半饼，喝了水囊里半凉的水。月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银白色覆在田野和土路上，把冬夜的轮廓描得又淡又远，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纸。

第二天天刚亮，林远进了村。叶明留在村口的土地庙前等着，手里握着水囊但没有喝，日光从东边的田野上升起来，把土路上的霜晒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低处浮动着，像地面的呼吸。没过多久，林远从村里出来了。他快步走到土地庙前，说：“酒铺的老板说三天前有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来过，在铺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去往镇平的路怎么走，然后就走了。”

叶明听完后从石阶上站起来：“镇平。他还在往西北方向走。从邓州去镇平，沿着官道走半天就到。”

林远说：“那我们今天赶过去？”

叶明把水囊系回腰间：“赶过去。但不用着急赶路，他每到一个地方会停一天。我们只要在他离开之后到达就行，不必赶在他前面。”

林远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冬日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人的背上拉出两道长影，一前一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田野和村庄在他们身旁轮流经过，土路在脚下越走越硬，脚步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冬夜里有人从远处敲着一面旧鼓，鼓声隔了几里路传过来时已经只剩下闷闷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