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最后一辆车（2/2）

一个老太太跑到侧仓门口，伸手推了两次，门扇只开了一条缝。她朝里面喊，没有听见回答，便想侧身挤进去。

朱鸿逸叫队员先拉住她，取过手电，从门缝照入。一个空架子横在地上，老人倒在架子后，小腿压在木板下，一只脚扭着，怀里还抱着只铁盒。他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嘴唇在动。来福也跟了过来，站在朱鸿逸靴边往里面望。

门后那条走道尚没塌，光束能一直照到老人脚边。朱鸿逸将门推到架子旁，沿照清的地方走进去，来福跟在后面，避开碎瓦，绕到老人脚侧。

木板压得不深，一端却被架脚卡住。朱鸿逸将枪搁到伸手可及的地方，蹲下移开架脚，再把木板抬起一截。掌心刚包好的伤一阵刺疼，他咬住牙，让老人先把腿抽出来。

老人拖了两下才抽动，脚踝肿着，站不起身。朱鸿逸回头，看见林芷晴守在门外，身旁空着一小块干地。

“芷晴，接一下。”

他放下木板，往旁边让出地方，轻轻按了按来福的背。小家伙贴近老人的腿，望着门口，身子猛地一绷。下一刻，老人连同怀里的铁盒落到林芷晴身旁，膝盖一软，被她及时扶住。

来福也落在他脚边，四条腿岔开，喘得舌头都伸了出来。

朱鸿逸拿起枪，沿刚才进来的路退出仓门。老太太已经扑到丈夫面前，扬手拍了他一下，第二下却落不下去，只抱住他的肩膀哭。

“盒子丢了就丢了，你还往里走！”

老人张了张嘴，把那只铁盒抱得更紧。

路遥欣过来查看他的脚。朱鸿逸蹲下，将来福抱到干布上，小家伙挨着他的手腕伏住，一时连耳朵也懒得动。

电台里终于响起第一辆货车的声音。两个伤者已交给医生，车正从加油站拐回来，程正也在车上。陈辰铭站到西门边，看见车灯，朝院里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没落，后墙上便传来一阵脆响。

瓦片沿着梁端滑下，一根斜梁向外歪去。顾北辰离得最近，跨过积水，手掌按住梁身，将滑动的梁底带回碎砖之间。几个队员赶过去，用长木撑住下端，梁暂时停了，棚下却仍有人没出来。

“别拿东西了！”顾北辰朝里面喊，“人出来！”

一名队员钻进去叫人，另一个拉住顾北辰的雨衣，被他喝退。木梁上的碎瓦不断落下，他没有挪开手，只盯着棚口。

两只灰兽从裂开的墙缝钻入。林芷晴在低处凝出一道冰沿，第一只前脚滑开，撞到砖柱，第二只踏着它的背跃起。朱鸿逸将来福交给车边的路遥欣，横枪迎上去，把兽颈压离人群，锋刃顺着张开的鳞隙刺入。兽身抽动了一下，落到他靴前。

西门外，程正已从货车上下来引路。司机避着门柱倒车，左后轮却压到了路沿软处，连带车身往下一沉。程正急忙叫停，斗里两名护送回来的队员扶住侧栏，也止住了正要上车的人。

“别往一边挤！”程正跑到驾驶室旁，“先停住，等板子垫好。”

队员把两块厚木板拖到轮旁，水很急，板头刚放下便偏了。朱鸿逸回头叫顾北辰，棚内那名队员也在这时扶出最后一个人，冲外面摆手。

“都出来了！”

顾北辰看清空下来的棚口，叫撑木的人先撤，自己才松手退开。斜梁重重砸进水里，半堵墙跟着塌下，浑水泼到他背上。他没有回头，赶到货车旁，手掌贴住轮边的金属支架。

“绳拉紧。板子往里送。”

队员把绳绕过硬地上的砖柱，几个人一齐稳住车身。顾北辰贴着支架抬起手臂，陷住的那一角轻了些，程正与另一人趁机推进厚板。陈辰铭站在车头外看着轮子的方向，提醒司机别急着加油。

这时，门外的水草向两边分开。一只灰兽绕过封住的涵洞，沿货车左侧扑向程正的后背。车斗里的人举着枪，程正正挡在前面，谁也不敢扣扳机。

朱鸿逸看见墙根倒着的铁栏，枪身向那边一带。带泥的铁条震了一下，贴地滑过来，在灰兽跃起时斜着抬起，撞偏了它伸出的爪子。程正伏低身子，朱鸿逸已跨到他身后，枪尖刺进兽眼，将它压到车辙外。

“板稳了！”

顾北辰还贴着支架。司机缓缓加油，轮胎咬住木板，车身一点点回正，直到后轮都上了硬地，他才松开手，扶住车栏喘气。

西门外忽然有人喊他们往右看。

水塔后亮起两束手电，六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电台中，渡鸦队长紧跟着说，彭砺他们经过南街时听到求援，倒树堵住了近路，刚绕过来。

彭砺带两人直奔塌墙，另外三人留在门外护住车辆。他让同伴抬起一块掉落的门板，斜架进墙缝，自己将手掌牢牢贴住板面。灰兽撞在另一侧，木板往后沉了一下，没有裂。

“还有多少人？”他问。

“车边这批。后面清空了。”朱鸿逸答。

“那就上车，这里我来。”

路遥欣已替侧仓老人裹好脚踝，两名没受伤的队员扶他进小车后座。老人还抱着铁盒，老太太想跟进去，路遥欣拉住她，轻声说：“我和林芷晴陪着他，您坐顾北辰那辆。”

老太太回头看了看那辆车，又嘱咐丈夫：“到了别乱走。”

老人点头。队员把她送过去，给她在车内腾出一个座位。另两名腿脚不便的老人被扶上货斗，坐在垫好的干袋旁；先前一直抱包等着的男人也终于上了车，回身拉了后面的人一把。

顾北辰沿车边走了一遍，又在频道里叫加油站的工人等着，自己会顺路接他。两个先送走的伤者已经有人接手，第二辆货车也报过平安，老人和程敏都到了。程正听到妹妹的名字，攥着绳子的手松下来，把绳递给车斗里的队员。

第一辆货车的司机从驾驶室下来，脸上仍有汗。程正看了看他，伸手接过钥匙，坐上驾驶位。司机绕到另一边，上车后指给他看通往主区的岔路。

顾北辰正要走，守粮的队员又朝塌梁半截口。那人站着没动，顾北辰拍了拍他的肩。

“上车。那边有饭。”

他低下头，抓住扶手爬进车斗。程正确认最后一个人坐稳，先将货车开出西门。顾北辰回到自己的车上，营地余下的车辆跟着撤走，原先堵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彭砺守住的门板后又响起抓挠。他的同伴补了一枪，退到侧边。朱鸿逸截住攀上斜梁的灰兽，林芷晴把最后一处缺口冻成向外倾斜的冰面，随后收手，扶了一下车门才坐进后排。

路遥欣坐在另一侧，药箱放在脚边，侧仓老人坐在两人中间。陈辰铭已经回到驾驶位，右手扶着方向盘，等朱鸿逸退来。

“你们车呢？”朱鸿逸问彭砺。

“水塔后，接着的。你先走！”

门外三人已退向那边，其中一个跑去发动车辆。彭砺等墙边两名同伴撤开，才松手。门板立刻崩出一条长缝，他没再硬顶，跨过低冰沿，跟着退向西门。

朱鸿逸坐进副驾驶，路遥欣将裹在干布里的来福递过来。小家伙挪了挪脑袋，伏在他腿上，他收住枪，让陈辰铭开车。

小车驶出弯道时，后面传来闷响。朱鸿逸从侧镜里看了一眼，砖厂那段白墙已经看不全了，雨雾里只剩倾斜的墙头。来福被震得抬起耳朵，他轻轻摸了两下，耳朵又垂下去。

顾北辰的车停在加油站棚柱旁。工人确认最后几辆都出来，才登上给他留着座位的车。彭砺的带篷货车从水塔后的另一条巷口赶上，彭砺坐在副驾驶，除开车的同伴，其余四人都已登上后斗。

程正开着货车在前面慢慢转弯。第二辆车的司机又报来接收点的位置，他应了一声，把那句话记牢。两个老人靠在装上车的干粮袋旁，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路遥欣隔着前座，把一块折好的纱布交到朱鸿逸手边。他这才看见，补过的手套掌心又洇出了一点血。

他没有摘手套，先把来福往腿里挪稳。陈辰铭放慢车速，跟住前方那两盏在雨里发黄的尾灯，驶向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