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井底的水(2/2)
“他说过。他说这井台认他。他说往后要是有人下来下不来,让他摸摸白鹞家的牌。他说白鹞家欠林家的,欠了三十年,总有一夜要还。”
井台升到竖井半腰,井口那头的火油,浇下来了。
一瓢,又一瓢。
黑油顺着井壁哗哗地淌,淌到竖井半腰,正浇在升上来的井台边上。
火油味浓得呛人,浓得林小宝眼睛都睁不开。
“火折子!他们要点了!井台升上来,正好接火!这一竖井的活人,全给它当灯芯!”
柴九在上头吼。
林小宝把圆牌从铁鼻子上拔下来,反手按在了井壁的纹路上。
圆牌上的手印,贴上了纹路。
整面井壁,从圆牌底下亮了。
亮得跟当年白鹞统领那块假铁牌贴上去时一样,一挂烧到底的亮。
纹路一条一条立起来,立得笔直。
那些淌下来的火油,浇在立起来的纹路上,嗤嗤地冒白烟,竟点不着了。
纹路是热的,火油浇上去就化,化成一缕一缕的白气,顺着井壁往上飘。
火,点不起来。
井口上头,白鹞的兵炸了窝。
骂声,铁器声,火油瓢砸在石头上的声,乱成一片。
井台,升到了井口。
井台的棱角,从殿心地面上顶出来,顶得那半堆堵井口的石头轰隆隆滚开。
一个白鹞的兵躲得慢了半步,叫井台的棱角扫中了腿,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殿柱上,滑下来,蜷在地上嚎。
第二个探进头来的,叫柴九一刀背磕在井沿上,翻着白眼栽进了井台边上,又叫顾听雪用短刃的刀柄砸中了后颈,挺了。
林小宝头一个翻出井口。
殿心的地面,是一片狼藉。
石槽裂着,裂缝里的红光早就熄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白鹞的尸首,都是楚荆那几根焦根须的活计,根须还缠在其中一具的脖子上,缠得死紧,须身上冒着烟。
楚荆靠在殿柱上,脸色灰得像烧过的纸,一开口就咳:
“白鹞的兵,跑了一多半。剩下这些,是我收拾的。井口那半边石头,是我撬的。根须,就剩这三根了。”
“够了。麻子的仇,也记你一份。”
林小宝回了一句。
楚荆摆了摆手,摆得很轻,像连摆手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顾听雪抱着幼兽蹲在墙根,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这会儿亮得稳稳的,正对着林小宝怀里那面锁灵盘。
她抬眼看林小宝,就讲了一句:
“往上走。这殿里头,待不得了。”
“往哪儿走?外头是什么光景,你们自己看。”
开阳仙子拄着断棍,站在殿门口,朝外头一指。
殿门外头,风声里,马蹄声一片。
一片,又一片,围着整座玄霞山,一圈一圈地收。
黑底白羽的旗,在夜里卷着,翻着。
白羽旗底下,火把连成了一条线,从山脚一直连到半山,把整座山的轮廓,勾了出来。
白鹞的回军,一匹都没走。
“母盘循着锁灵盘的纹,找上来了。麻子那面盘,在局眼怀里焐着,白鹞的子盘,就在山底下转。这是拿我们当灯火引子,引他们的大军围山。”
开阳仙子讲。
井底那头,守水轮老人扶着井沿,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他爬上来,头一件事是回头看那道合死的门。
门缝底下,那一点松木气,还在往外飘。
殿壁缝里,玄一上仙的脸,还在。
那张灰雾翻滚的脸,从井台升上来那一刻起,就一动不动地停在缝里。
这会儿,他终于出声了。
那声音,又低,又缓,缓得像是从三十年的井底捞上来的:
“好。圆牌也叫你拿去了。竖井也叫你升了。局眼,你今夜,赢了我三回。”
林小宝把圆牌收进怀里,跟那半张纸,摞在一处。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缝:
“你守了三十年的门,守的是空的。门里那位,正经的身子,在我娘手里,锁在玄霞山之南的铁笼里。你守了三十年,守的是我娘留下的一个念想。”
那张灰雾翻滚的脸,抖了一下。
就一下。
就这一下,灰雾炸开了边,炸出里头那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三十年了,头一回,当着人,露出那一种慌。
“你娘跟你讲的?”
“我娘写在纸上。你撕走的半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个。你守的是我娘给你留的一个空。”
林小宝一字一字地讲。
殿壁缝里,静了很久。
久到那灰雾,一寸一寸地,重新拢了回来,拢得比先前更严,严得一丝缝都不露。
玄一上仙的声音,从那拢严了的灰雾里,递了出来。
那声音里头,那种松快,那种熬干了油等来火的松快,一点都没了。
剩下的,是冷的,是平的,是三十年前立门约那夜的声口:
“她挪得走身子,她挪不走印。局眼,我守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等的也是这个。铁笼在玄霞山之南,开笼的锁,认一样东西。”
“认什么。”
“认手印。白鹞他爹的手印。三十年前,门里那位拿他试过笼锁,他的手印,就留在那把笼锁上头。他死了三十年,那把笼锁,就饿了三十年。”
玄一上仙一字一字地讲。
他顿了顿,那两只眼睛从灰雾里露出来,直直地落在林小宝怀里那块圆牌上:
“你手里那块圆牌上,拓着他爹的手印。局眼。你今夜拿了白鹞家的圆牌,就等于,拿了那把笼锁的钥匙。”
“白鹞的回军,今夜就要破山。他们要的就是这块圆牌。你拿着它,是钥匙,也是催命的引子。”
“你娘的笼,你开,还是不开?”
殿外头,马蹄声,又紧了一分。
殿心的井台口那头,传来统领的声音。
他死里逃生,跟着升上来的井台留在殿边上,两条空袖子摊着,朝着那道井口,一声一声地笑,笑得殿壁嗡嗡地响:
“我爹的手印,就留在我家圆牌上。白鹞等了三十年的东西,原来在他娘的铁笼里。局眼,你拿去开啊。你开了铁笼,里头那位出来,第一个要谢的,就是我白鹞家。”
他那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只挤出最后半句:
“第二个要找的,就是你。”
林小宝站在殿心,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圆牌,一只手按着怀里那半张纸。
怀里的圆牌是热的。
那半张纸也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殿门外头那一条连到半山的火把,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底那道合死的门。
门缝底下那一点松木气,还在飘,飘得极慢,极稳,像门口真站着一个等门的人,不催,也不走。
守水轮老人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把声音放得很慢:
“你爹当年讲,这竖井里头有三样东西,一把门锁,一座铁笼,一块手印牌。门锁是玄一上仙的,铁笼是你娘的,手印牌,是白鹞拿性命换来的。三样凑齐了,门里那一位就齐了。齐了的那一位,会做什么,你爹没讲。他讲到这儿,就把话咽了。”
老人转过脸,看着林小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怕:
“他咽下去的那半句,我这三十年,夜夜替他补。补出来的每一样,都不敢讲给你听。”
殿外头,白鹞的马队,动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朝着殿门口,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