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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井底的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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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断了,井台还在往下滑。

滑过一寸,又是一寸,滑到第三寸,才叫井壁里一道咬死的机括卡住,停在了半腰。

守水轮老人扑到轮架后头,两手扒开一块用铁钉固定的木板。

木板后头,露出一根胳膊粗的钢缆。

钢缆从井台四角爬上来,一头拴在井台的铁鼻子上,一头钻进井壁,钻进去,就黑了。

“那是啥?铁辫子?”

柴九在上头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

底下昏光晃动,他把那根刚露出来的东西,看成了一根铁辫子。

老人告诉他,整座井台是一台吊车,他爹装的。

水轮转,电力就走,钢缆绷着,井台就停在竖井半腰。

电力一断,制动就松,井台就往下出溜,出溜到底,底下就是暗渠的水。

“渠里的水,会顺着井台的缝往上灌?”

“会。灌满这间工房,里头的活人,就喂渠里的东西。”

“渠里有啥东西?”

老人不答。

他把手按在井台的铁鼻子上,侧着耳朵,听。

林小宝也听见了。

井台底下的石缝里,传出水声。

那水声跟别处的水声不一样,不哗哗,也不汩汩,是慢的,是沉的,是一口一口往外舔的。

舔一下,井台就跟着颤一下。

舔到第三下,水声里头,混进来一声刮石头的响。

刮得又慢,又长,像指甲盖刮过一面磨刀石。

柴九在上头抽了一口气:

“底下有活物!”

老人开了口:

“白鹞早年往暗渠里扔过活物。扔下去的,再没上来过。”

井口那头,火油味灌了下来。

一股一股,顺着井壁,往井底淌。

甜的,呛的,烧喉咙的。

那味儿林小宝认得,雪围子的味儿,西屋的味儿,麻子敲墙那一夜,满世界的味儿。

柴九在上头骂开了:

“白鹞灌火油!他们要把竖井点着了!底下几条性命,一条都不留!”

开阳仙子在上头嘶了一声,那声音又疼又急:

“火油灌下来,楚荆的根须就成灯芯了。这竖井就是一个大灯罩,里头的人点了,全给它当灯油烧。”

摇光的声音跟着落下来,弱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

“井口也叫他们堵了。石头,滚下来了半边。”

底下是水,上头是火。

这一口竖井,两头都是死。

林小宝蹲下去,把手掌按在井台的石缝上。

缝里渗出一点水,凉的,带着一股子烂木头和铁锈的味。

他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水腥,腥得发甜。

“它在涨。涨得比往年快。渠里的东西,饿急了。”

老人蹲在他边上,也闻了那一下。

林小宝站起身,走到了统领跟前。

统领仰面躺在井台上,两条空洞的袖子搭在身侧,断口的血已经流得慢了,黑紫黑紫地糊着。

他听见脚步声,眼珠转过来,认出是林小宝,那张脸就笑开了。

笑得只有出的气,少进的气:

“局眼。你也下来了。好啊。省得我下去找你。我爹就在这竖井底下头看着我。他说他等着看白鹞的仇怎么报。”

“你爹死在行宫外头。”

林小宝说。

“死在外头,魂魄在竖井里头!”

统领讲到这里,声音陡然尖了,尖得像哨子。

他跟林小宝讲,他死的那一夜,他守着尸首守到天亮。

他的手攥得死紧,掰开了,就掰出这一块牌。

他临了脸上是笑着的,讲这竖井里头那位认得他,还了他一个情。

他抬起下巴,朝自己左边的袖口努了努。

那袖口是空的,可袖底缝里,露出一截铜链。

铜链头上,拴着一块圆牌,巴掌大,牌面上蒙着一层黑皮,黑皮底下,隐约是一圈刻纹。

林小宝蹲下去,两根手指头捏住那截铜链,往外抽。

统领疯了。

他用两条残臂在井台上砸,砸得咚咚响,嗓音尖得变了调:

“那是白鹞的东西!那是我的!我爹传的!你们姓林的抢了我爹的图纸,抢了我家的圆牌,抢了我三十年的性命,你还要抢这个!”

“你爹靠着它,从这口井里活着出去的。你爹的第五下没拉到底,他跑了,可他也上不去。他是怎么上去的?”

林小宝把圆牌从链头上解了下来,托在手里。

统领的声音,停了。

井台底下,那水声还在,一口,一口,舔着石缝。

守水轮老人开了口。

他看着那块圆牌,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讲:

“我看着上去的。那夜他往上爬,爬到竖井半腰,手一滑,掉了下来,摔在这井台上,摔得只剩一口气。是门里那位,从那一指门缝里,探出那只白手,把这块圆牌,别在了他身上。圆牌一贴上他,井台就动了,把他连人带牌,送出了井口。他出竖井的时候,脸上的笑,我这辈子忘不掉。那是被什么东西认下来的笑,笑得叫人后背发凉。”

林小宝翻过圆牌。

圆牌背面,贴肉的那一面,有一块手印。

暗色的,一个人手掌的形状,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那手印的边上,还留着一行刻得很浅的小字,写的是井台认此牌。

“圆牌上有他爹的手印。白鹞他爹叫井台送上去过一回。这井台,认他的手印。”

林小宝把圆牌翻回来,站起身,朝那井壁走过去。

“你敢!那是白鹞的东西!”

统领在井台上嘶。

林小宝把圆牌,按在了井台那根铁鼻子上。

圆牌贴上铁鼻子,那块暗色的手印,贴上了铁鼻子。

咯。

井壁深处,传来一声响。

像是很沉的一道门栓,被人从里头,拨开了。

钢缆,绷直了。

那一根胳膊粗细的钢缆,从松塌塌的一条,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绷得嗡嗡地颤。

井台底下,井壁深处的机括一节一节地响上来,从底下响到头顶,像一挂爆竹,顺着井壁,往井口炸。

井台,升了。

一寸。

又一寸。

底下的水声,被甩在了下头。

方才那一口一口舔石缝的响,追着井台舔了两口,舔空了,缩了回去。

林小宝回头,看见守水轮老人蹲在轮架边上,两只手死死扒着轮架,扒得整个轮架都跟着他抖,嘴里念叨着一句他爹三十年前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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