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它指路了(1/2)
殿门外面,跪在头里那个老骑手抬起头,话讲得又慢又硬:
“认!白鹞老主的手小的认!他留下的圆牌叫小的放人,小的就放人!小的这条命是他从山沟里捡回来的!”
林小宝往前逼了一句:
“绳子割了。”
老骑手站起来,走到那根绳子跟前,一把从白鹞兵手里夺过绳头。
押绳的白鹞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长刀,手松了。
一刀下去。
绳子落地。
十几个披着雪末子的村人扑通扑通挤进殿门里侧。
崔老头抱着孙女,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小栓最后一个进殿,烧过的那只手护在胸前,一头撞到柴九跟前,把脸埋在他腰上,哭着喊:
“九哥,麻子叔把我按进水缸那会儿说,缸里冷,你别出来。他自己出去了。”
柴九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按得很紧。
另一只手把长刀往身后藏。
他抬头看林小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小子。今夜这一手,我记一辈子。”
韩大杵还站在井台边上,一只手压在圆牌上头。
他往回收胳膊,那条胳膊绷成了一条直线,铜片跟着他的手掌一起往井台里陷。
他抡起另一只手往铜片上打,铜片把他的拳头弹了回来。
他再伸出另一只手去掰铜片,手指在铜片上滑出三道白印。
那面铜片底下,一层极细的东西从圆牌底下的缝里渗出来,渗进他的指缝,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这机器咬人!松手!谁来把我松开!”
“机器不认人,认手。白鹞老主的手印在圆牌上,你的手压在上头,它分不清哪一副是白鹞老主的。”
“你算计我!”
“你自己把手伸出来的。”
韩大杵的整条胳膊,跟着那面铜片一起颤。
他脸上那道旧伤疤扭动了,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的另一只手去摸长刀,摸到了,抽出来,把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
长刀举起来,又落下去,落回他腰侧。
殿门口,跪在头里那个老骑手站起来,走到殿门里侧,抱着皮帽,看着井台。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皮帽往头上一扣,转过身,朝殿门外面走回去了。
殿门外面,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转身上马。
马蹄声一阵一阵往回卷,卷着走了半山。
韩大杵朝着那一片马蹄声喊:
“回来!白鹞的军令!”
殿门外面,马队的笼头全都调转了方向。
林小宝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韩大杵就在他一步开外,一条胳膊叫铜片扯得笔直,人弓着,像一条刚从水里提上来的鱼。
林小宝伸手,从他腰上把那只顶针解了下来。
铜顶针落进手心里,凉的。
铜顶针凹面上那些坑一个挨一个,硌进他的手掌心里。
殿门外面,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看着这一幕,又喊了一句:
“一只顶针能换什么,顶多换一根线!”
林小宝把顶针举到火把底下,火光照在铜面上,那些凹坑一个挨着一个,亮得清清楚楚:
“这只顶针是我娘的。她那只手冬天裂到见红,就拿顶针顶着纳,一天纳一双。绑在绳上这串人,有几个的鞋底就是她纳的。”
韩大杵盯着他,眼睛红得快滴血:
“就为一只顶针?”
“我娘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收。这件今天收,你老主母怀里那件,我一并收。”
殿门口,喊话那个老兵把嘴闭上了。
年轻的白鹞兵也把嘴闭上了。
哄笑声一层一层往下断,断到火把堆尽头,只剩风吹火把的呼呼声。
有一个年轻白鹞兵低下头,把自己腰上挂的一只旧针线包,往袄子里面掖了掖。
殿里殿外静下来,马蹄刨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谁都听得清。
楚荆从柱子上抬起头,咳了两声,才说出四个字:
“这一手,狠。”
开阳仙子半截木棍往地上一顿,殿砖跳了一下:
“好!局眼这一手,绝了!往后再有人讲局眼是个毛孩子,本仙子头一个跟他算!”
殿门外,顾听雪抱起幼兽站着。
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从林小宝走出那一步起就亮着,亮得稳稳的。
这时候它把头往顾听雪怀里拱了一下,那一点朱红,直直对着殿心里那个人。
守水轮老人从井沿上直起腰来。
他看着林小宝看了这么久,头一回,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弯了起来,弯里头夹着一点湿。
他说话又慢又絮,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翻来覆去:
“你爹说你这小子手比心慢,手先动了,心还在后头。他讲这话那阵蹲在井边磨凿子,石粉扫干净了才站起来,说,老水轮,我这辈子磨出来的东西都留给后头那个人了。”
殿壁缝里,那张灰雾翻滚的脸,很久很久,就那么挂在缝口上。
久到那一片灰雾一层一层往缝里面缩,缩得比先前更严,严得跟一块整面的灰墙一样。
玄一上仙的话从那一层灰雾后头传出来,话音里那一点松快,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局眼,我三十年摆在外面的第一枚棋子,你一夜按死在脚底下。你拿得越多,走到山南那道峡口,身上揣的就越重。你扛得动吗。”
殿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邱婆子走进来了。
她走过那排村人的身边,走过楚荆坐着的殿柱,走到井台边上,站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铜片绊住的韩大杵,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块圆牌。
她抬起手,把手里的铜水罐递到韩大杵嘴边,让他喝了两口水。
喝完了,她把铜水罐收回手里,罐口那一块月牙形的缺口朝着火光。
“我白鹞营里的人,我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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