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它指路了(2/2)
她转过身,走到林小宝面前。
她把手伸进羊皮袄的里襟,摸了很久,摸出那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半张纸,纸边毛着,撕口上有几道很深的指甲印。
林小宝把自己那半边从怀里掏出来,跟她的那半边并在一处。
两张纸的毛边对在一处,纹路对着纹路,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拼起来,纸面上现出两行半的字。
第三行上写的是这样一句话。
“从白鹞家的坟地过去,过三道峡,第三道峡口有一块歪石头,石头底下就是铁笼。开铁笼别带人。”
末尾那三个字,叫水泡开过,纸都化了一小片,只剩下一道墨迹。
最后一行底下还剩一个字头,一竖一撇,叫指甲抠掉了,抠得连纸底下的布纹都露了出来。
林小宝的指尖盖上去,摩挲了很久,纸都发了热。
邱婆子看着那两张拼起来的纸,看得比看什么都久。
她慢慢地说,一句压着一句:
“这半张纸是我从他袄子里襟里拆出来的。拆到一半我就知道,这是替人带的。替谁带的,他咽了。”
她抬眼望着殿外的火光:
“我男人从井里活着出去,拿命换来的。他回家那夜是走回来的,身上干干净净,脸上还笑。他喝了两碗粥,说困,进屋睡了,睡到天亮,人凉了。我这三十年就想着一件事,他那一觉是哪个东西哄的。”
她抬头望了望殿心那口井:
“他临死前留过一句话,山南那道铁笼一年一罐水,别断。断一年,笼里那个人就熬不到第二年。这句话他咽了,只留下一个地名,一道峡口,一块石头。”
林小宝往前挪了半步:
“谁让你送的。”
“我埋了他,第二年开春打发小叔子进山,一罐水一罐水往南送,送了二十二年。前年冬天他进了峡,人留在里面。第二年我自己走了一趟,走到石台边上放下水罐,退开三步蹲了一夜。天快亮上去看,水少了一口。”
满殿的人全都静住了。
“那一口是舌头舔的。人要还有手,就端起水罐了。人要还站得住,就自己走过去舀水。它只舔了一口。笼里那个人,饿到骨头缝里去了。我上个月又去一趟,水还是满满一罐,水面停在原来的地方。”
殿里没人出声,有人把脖子缩进了袄领里。
她把那半张纸塞进林小宝的手里,连那个蓝布包一起塞,然后转身往殿门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你去的时候从我家坟地边上过,那几棵树是我男人亲手栽的。我的人在这道峡口等你两天,两天以后,谁去谁就是白鹞的仇人。”
她转身朝殿门外面喊了一句,喊的是白鹞营里的旧话。
话没喊完,四个白鹞兵抬着一副担架从马队里挤了出来,一直抬到井台边上。
断了双臂的白鹞统领仰面躺着,两条袖子空荡荡垂下来,胸口那一片鲜血结成了黑壳。
担架一停下来,他的头就往门槛这边偏。
“娘。”
邱婆子走过去,把手放在儿子额头上,摸了两下,像摸一个刚睡着的孩子:
“你爹当年回家,也是这么躺回来的。他睡了一夜,人凉了。”
统领躺在那儿,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娘你别管我。这两条胳膊是替白鹞家还的。你要换,换那块圆牌。圆牌是爹的手。”
“圆牌还扣在井台上。”
“扣着就扣着。让他把圆牌拔下来。他有本事拔。”
担架抬出去了。
殿门口那一大半马队跟着担架往山下走,火把一路矮下去,往山道里矮。
殿门口剩下那一小半人站在原处,刀子提在手里,火把举在手里。
一伙人盯着殿里,一伙人盯着殿外,谁也没动。
柴九吐出一口长气,走到林小宝身边,低头盯他手里那只铜顶针,盯了半天,骂了一句:
“你刚才交圆牌,我差点把长刀剁在你背上!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你还交?”
“我交圆牌那会儿,邱婆子在后头看着。她要的是圆牌,是把白鹞军的心从韩大杵手里收回去。我把圆牌交出去,她一定进来。她进来,那半张纸就跟着进来了。”
柴九张了张嘴,半天,把嘴闭上了:
“你这混蛋。”
守水轮老人离开井沿,慢慢走过来。
他低头把两张纸托在手上,看那道被水泡开的墨迹,又看那个抠掉一半的字,看完才抬起头:
“你爹讲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井底那道门是他锁的,山南那道铁笼也是林家自己的锁,一把钥匙开一道。他叫我记着,把那半张纸里的几个字烂在肚子里,等见着那个下来了的小子再讲。”
“哪几个字。”
老人的嘴张开了。
老人在开口。
轰。
一声闷响从殿外南边的方向推过来,隔着整座山,隔着几十里的石头,到殿门口只剩一点尾巴。
殿里所有的人都朝南边转过头去。
那是铁门合上的声音。
殿门外,顾听雪抱着幼兽站着。
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从韩大杵把圆牌按上铁鼻子那会儿起就亮得安安稳稳。
这一声响过来,那一点朱红猛地一跳,跳得整只幼兽都挣了一下。
眉心那点亮红,直直地对着殿门外的南方。
顾听雪把手按在幼兽的头顶上,就说了四个字:
“它指路了。”
井口那头,摇光仙子扶着殿柱,挪到亮处。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人一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道铁笼我听过。北营底下镇活楔的那一整套铁件,跟山南那道铁笼是一炉铁出来的。我身上这块琵琶骨,就是那道铁笼上用剩下的。他们拿我当活楔,插在阵眼里插了三年。”
殿里静下去,井口底下那点水声,一下一下都听得清。
林小宝把那两张纸折起来,跟娘那只顶针一起塞进怀里。
顶针贴着胸口,一阵凉。
他抬起头。
殿门口的火光叫人踩得七零八落,火光外面是山道,山道尽头一团黑。
他抬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