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顶针开笼(1/2)
咔。
咔。
咔。
石槽被凿子啃着的声音,隔着两道高高的山岭,一声一声,送了过来。
林小宝的脚底板先感觉到了,大地在他靴底之下,微微地,颤了一下,颤得他靴底下那层冻硬的雪壳,扑簌簌,滑下来一小片。
他抬起头,朝着南边那第三道峡口的方向,咽了一口唾沫,那一口唾沫顺着干渴的喉咙滚下去,滚得发疼。
他脚尖一蹬,靴底踩碎了脚底下那层雪壳,雪壳碎裂的咯吱声,在他自个儿耳朵里头,响得清清楚楚。
他撒开脚丫子,往峡口跑。
雪团在他靴子前头被踢得四处飞溅,飞溅起来的雪沫子,打在楚荆的脸上,打在柴九的背上。
楚荆身后那两根根须,还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浅浅的沟,沟边上翻起来的雪,被风一吹,卷成白雾。
柴九把手里那一柄长刀举得高高的,刀尖之上凝结的那条黑红色血线,在火把的光底下,一跳一跳,泛着冷光。
顾听雪把幼兽搂在怀里边,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直直地,对着南边,亮得一步不偏,亮得那一点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幼兽的脑袋,往南边拽。
峡口那一块歪歪斜斜的石头边上,火把的光,围成了一圈。
圈里头,十来条人影,把石头围了个密。
每一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杆长刀,腰上,都挂着一只火把,火苗在夜风里一跳一跳,把他们脸上的胡茬,照得一明一暗。
领头的那个,左边耳朵缺了一块,缺掉的地方,留着一块红红的伤疤,伤疤在火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他抬起脚,靴底,踩住了石台边上那只铜水罐的罐身。
他靴尖往上一挑,铜水罐从石台之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罐口那块弯弯月牙形状的缺口,先一步,磕在底下的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罐子里头的水,从缺口里涌出来,哗啦哗啦,泼在雪地上,把那一小片白雪,沤出一块黑汪汪湿漉漉的印子,印子边上,雪在化,化出细小的气泡,气泡破了,发出极轻的啵啵声。
缺耳的兵,把脚,重重地,踩在滚到一边的铜水罐上,踩得罐子又骨碌碌转了半圈。
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出黄黄的牙齿:
“老主母送了二十二年的水,今儿算白搭了!这铁笼认的是白鹞老主死前拓在铁片子上的死手印,认不下你林家那枚纳鞋底的顶针。水够数了,今儿换主!”
石头底下的石缝,已经裂到了两指宽。
石缝里头,一股冷风,裹着铁锈的味道,扑在林小宝脸上,扑得他鼻子一酸。
缝口那一圈浅槽上,嵌着一片暗黄色的铁片,铁片之上,拓着一副手印,手印的纹路,一圈绕一圈,绕得密密麻麻。
二当家手底下那个白鹞兵,手掌往下压,压在那铁片之上,浅槽便顺着那副手印,一格一格,转了过去,转得那铁片,死死地,咬在石头里,纹丝不动。
柴九喉咙里吼了一声,长刀横着劈出去,刀刃砍在缺耳兵的刀背之上,当的一声脆响,两片刀身撞在一处,震得嗡嗡地响,响声在峡口里来回荡。
柴九瞪着眼:
“你他妈把水倒了!那水是邱婆子送了二十二年的!老子今儿非剁了你不可!”
缺耳兵把手里长刀横到石台前头,胳膊绷成一根直直的线,嘴角那股子嘲讽,更浓了:
“柴九,你省省那点劲。二当家手里这副手印,是白鹞老主死前拓在铁片子上的,比圆牌早十年。圆牌叫井台铜片咬死了,成了废铁。你林家小子怀里那枚顶针,是娘们纳鞋底使的玩意儿,顶多换根线。今儿这道铁笼认白鹞的线,认不下林家的顶针。姓林的,你来晚了。”
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白鹞兵,把自个儿手里那一柄长刀,也横了过来,刀尖,指住了林小宝的方向:
“他爹那点胆子,全叫他儿子送光了。圆牌送了,顶针也快送,还带一帮人来开铁笼。开铁笼别带人这话,他当耳旁风。”
又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往雪地里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雪上,落得又响又准。
他盯着林小宝,开了口:
“他连自家爹锁进去的是啥都搞不清,还开铁笼,当是自个儿家门口那口井?”
一阵哄笑,从那十来个白鹞兵的嘴里,卷了起来,卷得峡口两旁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掉在火把的光里头,化成一星星水点子。
楚荆把自个儿的身子,靠在了那一块歪石头上,牵动得咳了两声,咳完了,他吐出三个字,字字都短:
“嘴真碎。”
开阳仙子把手里那半截木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雪沫子飞起一大片。
她张嘴,一五一十数落起来:
“你们这帮龟儿子,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货也敢笑话局眼。本仙子把话撂在这儿,等局眼开了那一道铁笼,你们这帮嘴一个一个给本仙子闭上。”
林小宝把手,伸进了自个儿的怀里,摸出来那一枚铜顶针。
铜顶针的凹面之上,那些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坑,凉得,跟刚从井底下捞上来的一块石头,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望着缺耳兵,把声音,稳稳地,送了出去:
“你把水倒了,铁笼里那位今夜断了水,熬不过明年。老主母二十二年的水,叫你一人泼了。”
缺耳兵把手里那一柄长刀,往前送了半寸,送得刀尖几乎要碰到林小宝的衣襟。
他开口,声音里头,满是不屑:
“铁笼里那位今夜认了二当家的手印,二当家自会给水。轮不到你林家操心。你那一枚顶针,趁早收起,别脏了石槽。”
林小宝,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两个横着长刀的白鹞兵,一齐,往前逼了过来,两柄长刀的刀尖,一左一右,顶在了林小宝的胸口之上,顶得他衣襟,凹进去了一块。
柴九手里那一柄长刀,已经劈了出去,劈在缺耳兵的长刀刀背之上,刀背撞着刀背,撞出来一串又脆又响的声,声在峡口里头,嗡嗡地回。
柴九吼:
“给老子让开!谁挡路老子剁谁!”
缺耳兵回手一格,两把长刀,绞在了一处,绞得两个人的胳膊,都抖了起来,抖得刀身上的寒光,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另外两柄长刀,从侧面,扑了上来,一上一下,朝着林小宝的腰间,砍了过来,刀风,刮得他腰间的衣裳,猎猎地响。
林小宝,肩膀往下一沉,身子从那上下两刀中间的石缝里,硬钻过去。
上头那一刀的刀背,啪地,磕在了他的后背之上,磕得他身子一弓,喉咙里闷哼一声,那一声闷哼,带着一股血腥气。
可他人已经贴到了石台边上,手心里的铜顶针,已经抵住了那道浅槽。
顶针的凹面,贴着浅槽,浅槽里头的纹路,一圈绕着一圈,跟当年他娘纳鞋底时候,他蹲在膝盖边上,用手指头去数的那些小坑,是一个走向,一个纹路,分毫不差。
林小宝,把那一枚顶针,往浅槽里头,用力地,抵了下去。
石缝里头,机括咬住手印的闷响,轰地,传了出来。
顶针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坑,贴着浅槽,浅槽,便顺着那些小坑的纹路,一格一格,转了过去。
转到了第三格,浅槽里那片铁片,忽然,颤了一下,颤得铁片边沿,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缝口之上,翻起来一片白亮亮的铁茬子,那铁茬子,扎进石头里,扎得极深。
紧接着,那铁片,从浅槽里,被一点点地,顶了出来,顶得铁片刚一落地,啪地,裂成了两半,两半铁片,在雪地里,躺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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