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顶针开笼(2/2)
浅槽,认下了顶针,认得死死的,石缝,又裂开半指,咔咔两声,碎石哗啦啦,往石缝里掉。
峡口之上,静了。
静得,连火把被夜风扯得呼呼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缺耳兵握刀的手,松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球上那层灰白,都露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两半铁片,盯着浅槽里那一枚稳稳当当的顶针。
他喉咙上下,滚了滚,滚了又滚,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活手印。这道铁笼只认活手印。老主母当年说过这话,老子当耳旁风。”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白鹞兵,把手里横着的长刀,慢慢地,垂了下去,垂得刀尖,点了地。
他低下头,手指头摸了摸腰上挂着的一只旧针线包,把那一只针线包,往袄子里头,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
楚荆,从那一块歪石头上,直起了半截身子,开口,吐了四个字,字字都沉:
“这一手,狠。”
开阳仙子把手里那半截木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雪沫子又飞起来一大片。
她张嘴,一五一十数落起来:
“好!好!本仙子早说了,谁再讲局眼是个毛孩子,本仙子掰掉他牙齿!这回本仙子把话撂这儿,谁不服站出来!”
柴九把手里那一柄长刀,从缺耳兵的刀背之上,抽了回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他望着林小宝,讲了话,话里那点不服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操。你拿一枚顶针把二当家的铁片子顶裂了,老子服了。”
林小宝,把顶针,从浅槽里头,拔了出来。
顶针面上那些小坑,还带着石槽那一点的凉。
他蹲下身,把那一只在雪地里滚过的铜水罐,捡了起来。
罐口之上,那一块月牙形状的缺口,又磕缺了更大的一块,里头的清水,只剩下了半罐。
他把水罐,捧到了歪石头后头那一块石台边上,摆了回去,摆得稳稳当当。
罐里那半罐水,水线,搁在了原来的地方,只浅下去了半指。
他抬起头,对着那十来个白鹞兵,把声音,送了出去:
“二当家的人比我们早到。他手里那半张纸,另一半在我怀里。他拿老主死前的铁片死手印来抢这道铁笼,你们跟着他认白鹞那条老线。可你们老主母送了二十二年的水,今夜叫你们自个儿泼了半罐。二当家认不认你们,你们自个儿掂量。”
缺耳兵把手里那一柄长刀,垂到了身侧,垂得刀尖,点了雪地。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白交替。
他身后那几个白鹞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收住了脚。
就在这个时候,山道那头,一团灰雾,顺着风,卷了过来。
灰雾里,那张灰脸,慢慢凝出来,凝得,跟井壁,是一个颜色。
灰雾,落到了峡口,落在了那一块歪石头边上,凝住了,凝得实实在在。
玄一上仙的声音,从灰雾里头,送了出来,送得低低的,缓得,像井水,从石头上,慢慢地,淌了过去,收尾,是一个问句:
“局眼,你倒会抢。二当家的死手印,你一枚活顶针顶裂了。你今夜开了这道铁笼,铁笼里那位认你娘的顶针,认不到你身上。你娘的顶针认得铁笼里那位,铁笼里那位认不认你,还两说。你扛得动吗。”
林小宝,把顶针,攥回了怀里,贴着心口,贴得实实的。
他开口,声音平,却带着一股子劲:
“你来得倒快。你守了三十年空槽,今夜倒有空往山南跑。你怕的是铁笼里那位认了林家,把你玄一撂一边。你慌了。”
灰雾里头,那一张灰脸,往缝口,挪了半寸,挪得极慢。
那一点灰,从脸的边上,开始,一层一层,往里缩,缩得,比井壁缝里头那一次,更严,更实,严得,跟一块整面的灰墙,分毫不差。
玄一上仙的话,从那一层灰后头,传了出来,话音里头,那一点熬干了油等来火的松快,一点一点,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局眼,你把我第三枚棋子也按死在脚下。你按得越多,走到铁笼里头时身上揣的东西越重。二当家那半张纸末字抠掉了,抠的是个人名。那人今夜就在铁笼里。你开了一指,听听铁笼里那位跟你说什么。”
石缝里头,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隔着一指宽的石缝,送了出来。
那呼吸里头,裹着一股被铁锈腌了三十年的闷。
呼吸之后,是一句话,轻得,跟从井底浮上来的一个水泡,一个样:
“你娘的顶针,我认得。”
林小宝的后颈,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晃了半步。
山道暗处,一声笑,不高,落在那乱糟糟的人声里头,稳稳当当。
二当家,从暗处,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捏着那半张纸的另一半,纸的边,毛着,撕口之上,几道很深的指甲印。
他举起那半张纸:
“姓林的小子。你那枚顶针,白鹞老主当年数过,坑数得清。可他漏数了一道。那道凹坑,是你娘纳到一半,顶针从指头上脱下来套鞋拔子那晚,多顶出来的。你娘瞒着你吧。那道凹坑,才是这道铁笼认不认你的关键。”
林小宝攥着顶针的那一只手,紧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顶针面上那些小坑,他十岁那年,数过,数到了一半,被娘一巴掌,拍开了。
娘讲,要数,就数鞋底上的针脚,别数娘的指头。
那一道他数到一半的凹坑,娘,一直,瞒着他。
二当家,把那半张纸,举到了火把底下。
纸上的字,只露出了前两行,第三行,被撕走了,末字的位置,是一个被指甲抠穿的洞,洞边上的纸,都抠烂了,露出底下的布纹。
“铁笼里那位认的,是这道多出来的凹坑。你娘留了这一手,独独瞒住你。今儿铁笼开了一指,你进得去。可你进去,铁笼里那位认不认你,看你顶针上有没有那道凹坑。”
灰雾里头,玄一上仙的声音,又送了下来,送得,慢得,跟井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局眼,你娘把你锁进去的那位留了一道凹坑等你。你爹把你引到这儿,引的也是这道凹坑。你进去,见的是你娘留的人,还是我等了三十年的那位,你猜。”
幼兽眉心之上,那一点朱红颜色的光芒,从林小宝按下顶针那会儿起,就亮得安稳,稳得一步都不偏,这一声响过来,那一点亮红,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整只幼兽,都朝着石头底下的那一道石缝,挣了一下,挣得顾听雪怀里一沉。
顾听雪,把手,按在了幼兽的头顶之上,开口,吐了四个字:
“它指路了。”
林小宝,把手里那两只半张纸的毛边,对着毛边,一对,纹路,咬上了,咬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块裂开了一指的歪石头,望着石头底下那一道黑沉沉的石缝,望着石缝里头那一声极轻的呼吸。
他迈开脚,抬了腿,从那一道石缝里头,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