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一定要忍住(1/2)
长阳城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从朱雀大街到东市,从东市到西市,从城南到城北,每一条街道都在动。
不是白天那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有章法的动——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
街边的灯架已经立起来了。
那些灯架不是临时搭的,是工部库房里存了好几年的老物件,每年元宵前后搬出来用一回,用完了再收回去。
木头是榆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老物件。
几个工匠正蹲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在调整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长的工匠抬起头,用手在灯架上量了量高度,摇了摇头,朝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
“再高半寸!”那年轻人应了,蹲下来,把垫在灯架底部的木片又加了一块,然后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让木片稳稳地嵌进去。
灯架旁边堆着一摞一摞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小的彩色山丘。
那些灯笼不是街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是工部匠人扎的——竹篾削得极细,扎成的骨架轻巧结实,糊上宣纸,画上花鸟鱼虫,每一盏都是精工细作。
有人抬着木架子从街那头走过来。
木架子上绑着一条龙——不是真龙,是用竹篾和彩绢扎的龙灯,龙头硕大,龙目炯炯,龙须是用铜丝拧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抬架子的有四个人,前后各两个,肩上扛着粗木杠,脚步整齐,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
那声音不高,但很有节奏,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木架子的一角磕在了路边的石墩上,“咔”的一声,龙尾的竹篾断了一根。
“停停停!”
一个中年匠人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凑近了看。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根断掉的竹篾,皱了皱眉,又站起来,朝抬架子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没事,先抬过去,回头再补。”
四个人又重新扛起杠子,继续往前走,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街对面,几个小贩正在支摊子。
卖糖葫芦的,把扎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插在木架上,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玛瑙。
卖花灯的,把各式各样的小灯笼挂在一根横杆上,有兔子灯、荷花灯、金鱼灯,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花花绿绿的,随着风轻轻摇晃。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个炭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手里捏着一团温热的糖稀,在指尖揉、搓、捏、拉,三两下就捏出一只小老鼠,用一根竹签挑了,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孩子。
那孩子接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远处,护城河边,一座鳌山正在搭建。
那是今年灯会上最大的一座鳌山,高两丈有余,用竹木扎成山形,上面糊着彩绢,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
山腹中空,里面要放几百盏灯,点亮之后,整座山都会发光。远远看去,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几十个匠人围着它忙活,有的在绑扎竹架,有的在糊彩绢,有的在调试灯烛。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的,嘴里说着什么。
旁边一个小吏举着灯笼,把光打在图纸上,那年轻人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核对什么复杂的数据。
一阵风吹过来,鳌山一角没有糊牢的彩绢被掀了起来,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翻飞。
“快!压住!”
几个人同时扑上去,有的伸手按,有的拿浆糊刷,有的用竹篾压,手忙脚乱的,总算把那块彩绢重新粘牢了。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把那些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一群跳舞的鬼魅。
整座长阳城,都在为明日的灯会忙碌着。
朱雀大街上,几个人正缓步走着。
为首的是三个女子。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褙子是新做的,料子虽不是上等的绸缎,但针脚细密,剪裁合身,一走一动间,裙摆轻轻飘起,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棉裙。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时不时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食的仓鼠。
右边那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披风,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的步子比左边那位慢一些,也稳一些,目光在街道两侧的灯架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景,又像是在找人。
中间那个最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
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前面那个人的脚印里,像一只学走路的小猫。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风中飘荡。
徐巧。
小桃。
阿箬。
她们身后,跟着一群人。
朱军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纸包里是刚买的桂花糕,热气从纸包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像是在押镖,而不是在逛街。
孔大孔二走在朱军前面,手里拎着三个纸包,比朱军多一个,但他们面无难色,像是在拎三团棉花。他的个子最高,走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塔,旁边的人不自觉地给他让路。
小十三走在孔大旁边,手里只拎着一个纸包,是最小的那个。
他几次想多拿几个,都被孔大和朱军抢走了,只好空着一只手,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像一个被大人抢了活干的孩子。
小桃走在最前面,嘴里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徐巧走在她旁边,侧耳听了一下,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小桃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声音大了些:
“我说——这长阳城的元宵,果然和桃城不一样。”
她用手里的糖葫芦朝四周比划了一下。
“您看这灯架,这灯笼,这鳌山——桃城哪见过这个?桃城元宵就是挂几个红灯笼,放几挂鞭炮,包一顿饺子吃。哪像这儿,跟过年似的——不对,比过年还热闹。”
徐巧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箬走在后面,小声地接了一句:“以前在城南,元宵节都不过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小桃听见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递过去。
“来,吃一口。”
阿箬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小桃,摇了摇头。
“我不吃。我……”
小桃不由分说地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别跟姐客气!”
阿箬拿着那串糖葫芦,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舔了一下。
小桃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吃吧?”
阿箬点了点头,嘴角沾着糖渍,亮晶晶的。
小桃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箬,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阿箬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徐巧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勾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街道上慢慢移动着,从那些忙碌的匠人身上移到那些摆摊的小贩身上,从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上移到那些高高低低的灯架上。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幅长卷的画,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小桃吃完了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担忧。
“巧儿姐,您说少爷他……今天能回来吗?”
徐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应该能。”她说,声音很平静,“城南那边已经结束了,陛下也见过了。没什么事耽搁的话,今天就该回来了。”
小桃“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今天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还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想着少爷回来给他看看。结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大红色的褙子,用手捋了捋袖口的兔毛。“结果等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跟徐巧说悄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夫人,您说少爷是不是在秦国公府乐不思蜀了?听和大人说,那府里有两位郡主,一个比一个漂亮,天天陪着少爷喝酒玩牌——”
“小桃。”
徐巧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意味。
小桃连忙闭嘴。
徐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别听和大人瞎说。他那个人,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夸张的。”
小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可和大人说得绘声绘色的,跟亲眼看见似的……”
徐巧没有接话。
小桃又嘟囔了一句:“而且我听说,那位大小姐确实去找过少爷,还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哼!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是万万没想到啊,少爷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往地上一戳,像是在表达某种愤慨。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桃姐,你这已经说了第十遍了。”
小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到了小桃旁边,手里拎着那个最小的纸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桃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道:“那这遍就是第十一遍。”
她顿了顿,又道:“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少爷是怎么补偿我的。等了他一天,他倒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又不敢咬人的兔子。
阿箬跟在后面,听着小桃的话,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解。
她看了看小桃,又看了看徐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徐巧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笑了笑。“怎么了?”
阿箬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桂花糕。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侧的灯架上,已经有人在挂灯笼了。
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上去,红彤彤的,照亮了路面,也照亮了行人的脸。有些灯笼还没点亮,只是静静地挂着,像一朵朵没有绽放的花苞。
路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徐巧听见了路边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听说城南那边的路,修得跟朱雀大街一样平整……”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那边干活,说那路面是青石铺的,一块一块码得齐齐整整,缝隙里灌了桐油灰浆,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那得花多少银子?”
“谁知道呢。反正是朝廷出的,听说还有个大官捐了自己的诗钱——”
“哪个大官?”
“就那个……写诗的,周桐周大人。”
“哦——是他啊。我听说过,桃城来的,挺年轻的。”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今天亲自去看了,还夸了呢……”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
又走了一段,又听见有人在说。
这次是两个妇人,站在一个杂货铺门口,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菜。一个穿着蓝布棉袄,一个穿着灰布棉褂,头发都用青布包着,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媳妇。
“听说了吗?陛下今天坐龙辇从城南过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真的假的?陛下亲自去了?”
“那还能有假?我娘家嫂子的小姑子的邻居就住在城南,说亲眼看见的。那龙辇金碧辉煌的,六匹白马拉着,气派得很。”
“啧啧啧,那可真是……”
“听说陛下还让人给城南的百姓每家每户发了米面,说是过节的恩赏。”
“真的?”
“真的。我嫂子家领了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两斤肉。”
“那不是发了?”
“可不是嘛……”
徐巧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小桃跟在后面,耳朵竖得老高,一边走一边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你们夸的是我们家少爷”。
阿箬跟在小桃后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桂花糕,但她的耳朵也在动——那是不容易被察觉的微微颤动,像一只警觉的小猫。
一群人穿过朱雀大街,拐进榆林巷。
巷子里很安静,和外面的繁华仿佛隔了一个世界。两侧的房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隔了一层纱。
欧阳府的门虚掩着。
小桃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伸手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王叔——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老王正蹲在瓜架小桃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剪他的枯藤。
徐巧走进来,朝老王点了点头。“王叔,辛苦了。”
老王摆摆手。
“不辛苦。夫人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小桃回头朝后面的人招手。“快来快来,把东西放厨房去,别拎着了。”
朱军、孔大、孔二几个人鱼贯而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十三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最小的纸包,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又没抢到活干。
小桃拉着阿箬的手,往正堂后面走去。
“走,咱们分零嘴去。今天买的那些,够吃好几天的。”
阿箬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小菊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也拎着几个纸包,笑着说:“桃姐姐,你慢点,阿箬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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