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眼前这位是色可……色可什么?(2/2)
有的以画闻名,屏风上画着山水,笔意酣畅,像是大家手笔。
有的是以诗闻名,门口贴着告示,写着“今日诗题:元夜”,
周桐注意到一个现象——每一家店,都有自己固定的客人。
醉月楼里坐着的是商贾,穿着绸缎,戴着玉扳指,说话嗓门大,笑声粗犷。
怡红院里坐着的是官员,穿着官袍或常服,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矜持。
听雨轩里坐着的是文人,穿着儒衫或道袍,手里拿着折扇,嘴里念着诗词。
还有一些店,客人穿着短褐,脚蹬布鞋,一看就是普通百姓——那些店的门口没有小厮,没有灯笼,只有一个帘子,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堂,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女子坐在桌边,和客人嗑着瓜子聊天。
“这叫‘分级’。”
和珅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人进什么店。商贾进商贾的店,官员进官员的店,文人进文人的店,百姓进百姓的店。谁也不抢谁的生意,谁也不碍谁的眼。这叫规矩。”
周桐点了点头,又问:“那万一有官员想去百姓的店呢?”
和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叫‘自甘堕落’。
被人知道了,参一本,贬官三级。”
周桐缩了缩脖子。
“那百姓想去官员的店呢?”
和珅“嗤”了一声。“进不去。门口的小厮不是摆设。你穿着短褐,人家不让进。硬闯?打出去。”
周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是.......
每到一家店,只要和珅报出周桐的名字,那些老鸨、知客、姑娘们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猫见了鱼,像苍蝇见了血。
“这位就是周大人?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那位?”
“哎呀——周大人!您那首‘一夜鱼龙舞’,我们这儿的小姑娘们可是天天念,比念经还勤快!”
“周大人,您今日可得赏脸,给我们写一首。不写?那点评几句也好啊!”
“周大人,您看看这首诗——是我们家姑娘写的,您给评评?”
周桐被那些人围着,脸上陪着笑,嘴里说着“不敢不敢”“谬赞谬赞”“改日改日”,心里却在骂和珅——这胖子,绝对是故意的。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自己的名字甩出去,然后退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被人围住,像看猴戏一样。
他算是看出来了。和珅这家伙,根本不是来“怀旧”的。
他说的那些什么“苏先生”“柳先生”“沈先生”“楚先生”,都是幌子。
他今晚的目的,就是带着自己——认场子。
周桐一边应付着那些热情的姑娘,一边在心里嘀咕:
清朝那位爷,富可敌国,眼前这位是色可……色可什么?
色可倾城?
不对,倾的是他的城,不是人家的城。
他认识的姑娘,怕是比他认识的官员还多。
这条街上,没有他不认识的妈妈,没有他不熟悉的雅间,没有他没喝过的茶、没听过的曲。
难怪不光是沈递,连沈陵那小子跟他走得近——一个是文坛的金主,一个是文坛的……嗯,另一个金主。
只不过一个金的是银子,一个金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第六家出来的时候,周桐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不是累的,是应付那些姑娘应付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大人,您这是——带着下官来认场子的?”
和珅站在巷口,双手抄在袖子里,望着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笼,沉默了一会儿。然
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今日是一时兴起,没有提前说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几分自嘲,“所以啊,都没有人陪着。”
周桐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和大人,您这——”
“怎么了?”和珅转过头,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本官怎么了?”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您这也太那啥了吧”,但看着和珅那张一本正经的胖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干笑了两声,挤出一句:
“没事没事。下官就是觉得……和大人您……嗯……人缘真好。”
和珅“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柳荫街已经走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灯笼也灭了大半。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
周桐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和珅拱了拱手。
“和大人,下官先走了。明日还要早起——”
“急什么?”和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城北还有几家不错的。本官带你去看看。”
周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不去!下官今日是长见识了,够了够了。再多,下官这脑子装不下了。”
和珅还要说什么,周桐连忙又道:
“下次!下次!和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明日,下官请完城南那帮人的客,您要是还有兴致,下官再陪您来一趟。如何?”
和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当真?”
周桐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
“当真!下官什么时候骗过您?”
和珅“嗤”了一声,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本官?”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和珅沉默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本官让人送你。”
他走到街边,朝远处招了招手。
黑暗中,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不是那种在街上拉客的马车,车身刷着黑漆,没有任何标识,连灯笼都没有。
车夫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车夫跳下来,朝和珅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和珅点了点头,朝周桐努了努下巴。
“上去吧。”
周桐看着这辆“见不得光”的马车,嘴角抽了一下。
“和大人,这是……”
“专门在这条街上候着的。”和珅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客人逛完了,不想走回去,就招手。这些车夫只拉这条街的客人,别处不去。价钱贵些,但安全——不会有人问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去欧阳府。”
周桐“哦”了一声,踩着脚凳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
座位是软包的,坐着很舒服。他靠着车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夫朝和珅拱了拱手,然后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和珅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孤独,圆滚滚的,像一个被遗忘在人间的月亮。
周桐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和大人——明日见——!”
和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明日见。”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那个背影看不见了。
周桐缩回车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像一首没有起伏的老歌。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今晚这趟,也不算白来。见识了,也想了,也悟了。
就是腿有点疼。还有,嘴有点干。
他舔了舔嘴唇,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一晚上,到底是被和珅那胖子拉着逛了多久?
你答应他明天还要去?
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夹了?
算了。
答应都答应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