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562章 那一百两银子,花得值(1/2)
第二天,天光未暗,夕阳还在西边的屋顶上挂着,把整条街染成了暗金色。
马车在鸿宾楼门前停下。
鸿宾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系着红绸,在暮色里轻轻飘动。
车还没停稳,周桐的后背就被人推了一下。
“下去下去。”
和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磨蹭什么呢?”
周桐被推得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扶住车壁,稳住了身子。他转过头,瞪了和珅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和大人,您能不能轻点儿?下官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和珅“嗤”了一声。
“你老胳膊老腿?本官比你大多少,都没叫唤,你叫唤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脚刚落地,一个穿着宝蓝色短褐的堂倌就从门里迎了出来。
那堂倌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眉眼灵动,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就喜庆。
他小跑着过来,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恭敬,又不让人觉得谄媚。
“哎哟喂——和大人!周大人!”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二位大人大驾光临,蔽楼蓬荜生辉啊!小的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二位大人盼来了!”
和珅“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堂倌侧着身子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嘴就没有停过。
“和大人,您昨儿个派人来吩咐的,小的都给您安排妥当了。
三楼‘摘星阁’,咱们楼里最大最好的雅间,一早就收拾出来了,窗明几净,炭火正旺。桌椅都是新擦的,铺了红绒布,喜庆!”
他顿了顿,又道:
“菜品呢,按您的吩咐,八冷八热,四干四鲜,汤两道,点心两道。
冷菜有:酱牛肉、水晶肘花、拌海蜇、炝黄瓜、糟鸭掌、熏鱼片、酸辣白菜、桂花糯米藕。
热菜有: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羊蹄髈、油焖虾、芙蓉鸡片、蟹黄豆腐、干炸丸子、素炒茭白。
干果是瓜子、花生、杏仁、松仁。
鲜果是苹果、柿子、荸荠。汤是鲫鱼萝卜丝汤和火腿冬瓜盅。点心是枣泥酥和桂花糕。”
他报菜名的时候,嘴皮子翻飞,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磕巴,像背书一样顺溜。
周桐在后面听着,嘴巴微微张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堂倌,要是搁在前世,妥妥的说唱歌手。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堂。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此刻还没到饭点,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桌,稀稀拉拉地坐着。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白色的石灰,踩上去平整结实。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慢慢游着。
堂倌带着他们绕过大堂,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在跟人打招呼。
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楼梯扶手是红木的,雕着莲花纹,摸上去光滑温润,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的。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那种名家大作,但笔意洒脱,看着舒服。
每隔十来步,墙角就立着一个铜缸,缸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个铜勺。
周桐认出来了——那是防火用的。
木结构的楼,最怕走水。
这些铜缸平时看着是装饰,真出了事,一勺一勺的水泼上去,能救一条街。
楼道上,几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小厮正端着托盘上下楼。
他们的步子又快又稳,托盘上的菜纹丝不动。
看见和珅和周桐,他们连忙侧身让到一旁,低着头,等两人过去了才继续走。
走到二楼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戴着一顶黑色的纱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和大人,周大人。”
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书卷气,
“在下姓沈,是这鸿宾楼的掌柜。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和珅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客套了。本官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沈掌柜连忙道:
“都办妥了。摘星阁按您的意思布置的,桌椅、屏风、字画,都是新换的。菜品也按您的单子备好了,食材都是今天一早送来的,新鲜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
“您特意交代的那几坛子酒,也搬上去了。绍兴的状元红,窖藏了十五年的,今儿一早刚送到。”
和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
“唱曲的呢?”
沈掌柜笑道:
“都安排好了。翠云班的四位姑娘,一早就到了,正在后头暖场子呢。琵琶、古琴、箫、笛子,样样齐全。待会儿大人您点曲子,她们都能弹。”
和珅“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
周桐在旁边听得心里直打鼓。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和大人,您这……还安排了唱曲的?下官那一百两银子,够吗?”
和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够不够,你都掏了。怎么?现在想反悔?”
周桐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下官就是问问,问问。”
和珅“哼”了一声,又问沈掌柜:
“跳舞的呢?有没有?”
周桐一听“跳舞”两个字,脸色都变了。
他连忙开口,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算了算了!这个就不用了!今日是宴请诸位同僚,正正经经吃顿饭,那些……那些就不用安排了。”
沈掌柜看了看和珅,又看了看周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珠子转了一下——这是在等和珅的指示。
和珅看着周桐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是你请客,你掏钱,你说了算。”
他朝沈掌柜摆了摆手。
“跳舞的不用了。唱曲的留下,助助兴就行。”
沈掌柜连忙点头。
“是是是,听二位的。”
他退后一步,又朝两人拱了拱手。
“那二位大人先上去歇着,小的去后头催催菜。今日二位大人和诸位贵客能来,是蔽楼的福分。小的保证,让诸位吃好喝好,满意而归。”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日后二位大人若是有空,常来坐坐。蔽楼虽小,但胜在清雅。二位大人来了,蔽楼蓬荜生辉。”
周桐听着这些客套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蓬荜生辉——这四个字,他今天已经听了三遍了。
沈掌柜说完,又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下了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堂倌继续在前面带路,把两人领到三楼最里面的一个雅间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摘星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堂倌推开门,侧身让开。
“二位大人,请。”
周桐走进去,嘴巴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摘星阁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外间是一间宽敞的厅堂,足足能摆下五张桌子。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壁上糊着淡黄色的壁纸,纸上印着暗纹的兰花,雅致而不张扬。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很大,足以坐下十五六个人。
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八碟冷菜,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圆圈。
碟子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边缘描着金线。
每碟菜的量不大,但摆盘精致,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圆桌的四周,摆着十几把太师椅。
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厚实柔软。
每把椅子前面都摆着一副碗筷——碗是细瓷的,白里透青,薄得能看见光
筷子是乌木的,筷头镶着银箍,在灯光里闪着光。
每副碗筷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醋、酱油、蒜泥、姜末——四样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小格里。
圆桌的正中央,摆着一盆水仙。
水仙开了,白瓣黄蕊,清香扑鼻。
水仙旁边立着一盏铜灯,灯罩是纱做的,光线从纱里透出来,柔和得像月光。
厅堂的东南角,摆着一架屏风。
屏风上画着山水,笔墨淋漓,气势磅礴。
屏风后面隐约可见几个身影,那是翠云班的四位姑娘,正在调弦试音。
琵琶声、古琴声、箫声、笛声,断断续续地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像是在跟客人打招呼。
屏风旁边,立着一排衣架,衣架上挂着几件备用的外袍——这是给喝多了酒、弄脏了衣裳的客人准备的,贴心得很。
厅堂的西北角,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坛子酒,酒坛是褐色的粗陶,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状元红”三个字。
旁边还有几只银壶,壶里温着黄酒,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灯光里凝成一团白雾。
周桐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哇——”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和大人,这规格、这布置、这氛围……下官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是要把下官的银子花光啊?”
和珅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周桐,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怎么样?服不服?”
“怎么样?”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老哥帮你置办的,不亏吧?”
他说着,胖乎乎的手伸了出来,手心朝上,五指微张,那姿势像极了一个等着收租的地主。
周桐看着那只手,嘴角抽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规规矩矩地放在和珅手心里。
“和大人辛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肉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认命,“剩下那些钱,都是给大人的辛苦费。您别嫌少。”
和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银票叠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桐,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赚你小子这点钱,真是不容易。”
他环顾了一圈摘星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瞧瞧这配置,瞧瞧这东西。你就说怎么样吧?”
周桐再次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心服口服。这一切,还都得亏大人操持。下官是真的不擅长这些,要是让下官自己弄,怕是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找不着。”
和珅“得得得”了几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本官帮你把这些都弄好了,剩下的——那些敬酒词、贺词什么的,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周桐。
“待会儿人都来了,都是图你小子的面子。虽然你是主理官,你是主持人,但论资历,那些人都比你老,官职也比你高。你说话可得掂量着来,别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周桐连忙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他早上在书房里憋了半天才写出来的,字迹潦草,涂涂改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药方。
“下官写了,和大人您帮下官参详参详。”他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今日——”
“停。”
和珅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干脆。
“什么‘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你比人家官小,你叫人家‘同僚’?改。”
周桐愣了一下,低下头,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继续念。“诸位大人,诸位前辈——”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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