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562章 那一百两银子,花得值(2/2)
和珅又拍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前辈’?这是官场,不是武林。你叫谁前辈呢?”
周桐的脸微微有些红,又在纸上划了一道。
“诸位大人,诸位——兄长?”
和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行。既有敬意,又不失亲近。继续。”
周桐松了口气,继续念。
“今日城南之事得以圆满,全赖诸位鼎力相助。下官——”
“停。”
和珅伸手,这次不是拍,是戳。
他的手指戳在周桐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像在点穴位。
“‘下官’?你对着比你官大的人自称‘下官’,没问题。可今日来的不光有比你官大的,还有卢宏那些晚辈。你对晚辈也自称‘下官’?不妥。”
周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又划了一道。“那……‘在下’?”
和珅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中立,不卑不亢。继续。”
周桐继续念。
“今日城南之事得以圆满,全赖诸位鼎力相助。在下——”
“停。”
和珅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没拍也没戳,只是悬在半空中,像一面旗帜。
“你说了‘全赖诸位鼎力相助’,那你自己呢?你一点功劳都没有?你这么说,人家会觉得你虚伪。往轻了说是谦虚,往重了说是不把他们当自己人。”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和大人——”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下官能不能……照着读?”
和珅“啧啧啧”了三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周怀瑾,写诗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要留清白在人间’、‘千里共婵娟’,多响亮。怎么连个小小的贺词都说不利索?”
周桐苦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和大人,那不一样。写诗是写诗,说话是说话。写诗的时候下官一个人关在屋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说话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下官——下官紧张。”
和珅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紧张?你在陛
周桐正要说什么——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的个子不高,圆脸,浓眉大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双手抱拳,朝和珅和周桐拱了拱,笑容满面。
“和大人,周大人。二位来得早啊。”
和珅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周桐连忙站起来,拱手还礼。
那中年人看了看四周,笑道:
“这摘星阁,果然是鸿宾楼最好的雅间。和大人费心了。”
和珅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应该的。”
中年人的目光在周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周大人,在下先去外面转转,看看风景。待会儿再进来。二位先忙。”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珅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行了,别念了。该来的都来了,你去旁边练练。本官也得去招呼招呼本官的那些人。”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摘星阁里安静了下来。
屏风后面传来几声调弦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周桐站在圆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纸,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王,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周桐,拱手笑了笑,然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
第二个进来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姓李,和珅的部下,圆脸,笑眯眯的,一进门就朝和珅那边去了,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是卢宏和几个世家子弟,他们穿着簇新的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卢宏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周大人!晚生来迟了!”
周桐连忙还礼,笑了笑。
“不迟不迟,公子来得正好。”
他的目光在卢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都是熟面孔,在城南工程里出过力的。
卢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周大人,晚生几个去外面看看。待会儿再进来。”
说完,带着那几个人退了出去。
工部尚书苏勤是最后来的。
老人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长随,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厅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周桐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和,
“老夫收到和大人送来的请帖,说是今日你在这儿请客。
老夫想着,城南那些事,还有煤炭那些事,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今日正好,借着你的酒,说说老夫的话。”
周桐连忙上前,双手抱拳,腰弯得深深的。
“苏大人言重了。下官这点小事,劳动您大驾,实在是惶恐。”
苏勤摆摆手。
“惶恐什么?老夫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周桐直起身,笑了。
和珅从人群里走过来,朝苏勤拱了拱手。
“苏大人,您老来得早。菜还没上齐呢,先坐,先坐。”
苏勤点了点头,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圆桌的左侧——那是主宾的位置。
按照规矩,主人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主宾坐在主人的左手边。
周桐是主人,他的位置在圆桌的正北方向,面朝门口。
和珅坐在他的右手边,苏勤坐在他的左手边。其他的人,按照官职和资历,依次落座。
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工部的人坐了一桌,户部的人坐了一桌,世家子弟们坐了一桌,还有一桌坐的是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几个跟周桐有过交集的商贾。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同样的冷菜、同样的碗筷、同样的调料。菜还没上齐,但酒已经温好了。
银壶里的黄酒冒着热气,酒香和花香混在一起,在厅堂里弥漫开来。
卢文是最后到的。
礼部尚书,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气度沉稳。
他的身后跟着卢宏,卢宏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卢文一进门,目光就在厅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周桐身上。
他走过来,双手抱拳,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久居官场才有的从容。
“周大人,昨日诗会上,老夫就一直想问——”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为何没有写诗?”
周桐愣了一下。
卢文继续道,语气不紧不慢。
“不光老夫想问,方老先生也想问。他老人家事后还念叨,说‘这位周大人是不是不给老夫面子’?”
周桐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
他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卢大人,下官那日……在和三皇子殿下商议一些重要的事,无心顾暇诗会的事。还请卢大人代为转达给方老先生,下官绝无不敬之意。”
卢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你忙你的,他们也不该多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卢宏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慈父的温柔。
“老夫还得谢你。这小子——跟着你在城南跑了这些日子,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前几日刚过了府试。”
卢宏站在父亲身后,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不敢看周桐。
周桐笑了,朝卢宏拱了拱手。“恭喜公子。”
卢宏抬起头,连忙还礼。
“多谢周大人。晚生这点成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卢文拍了拍卢宏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走到圆桌旁边,在和珅的旁边坐下了。
其他几家带了子弟来的,也纷纷过来和周桐打招呼。
有的感谢他在城南对自家孩子的照顾,有的夸他年轻有为,有的问他什么时候再写新诗,有的跟他聊城南工程的后续。
周桐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想——这些人,怎么比诗会上的人还难对付?
摘星阁里越来越热闹。
说话声、笑声、碰杯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屏风后面的乐师开始演奏了——琵琶声清脆,古琴声悠扬,箫声呜咽,笛声嘹亮。
四样乐器合在一起,像一幅用声音织成的锦缎,铺在喧闹的人声底下,把整个厅堂烘托得既热闹又不失雅致。
堂倌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羊蹄髈、油焖大虾、芙蓉鸡片、蟹黄豆腐、干炸丸子、素炒茭白。
每道菜端上来的时候,传菜人都会报一下菜名,声音又亮又脆,像是在唱歌。
菜上齐了。
和珅站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笑了笑,朝周桐的方向指了指。
“今日是周大人做东,请诸位来聚聚。本官就不越俎代庖了。来来来,周大人,说两句。”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喊
“周大人说两句”,有人喊“周大人别害羞”,有人喊“周大人先干一杯”。
周桐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但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和珅、苏勤、卢文、卢宏、那些工部和户部的官员、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商贾——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南那些事,能办成,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是诸位的——是诸位的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下官也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今日,诸位吃好喝好,玩好乐好。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下官一声,下官能办的,绝不含糊。”
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翻转酒杯,杯口朝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没有一滴酒滴下来。
“好——!”
满堂喝彩。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和珅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周桐,点了点头。
乐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热闹了。
琵琶、古琴、箫、笛子,四样乐器合奏着一首欢快的曲子,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周桐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那一百两银子,花得值。